王秀芹接過那張薄薄的紙。當她的目光真正落在那鮮紅的“第一”和具體的分數上時，拿著紙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，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。
她看到那個鮮紅的數字和下面各科的高分，她的心情是愉悅而複雜的。
她反覆地、貪婪地看著，嘴唇微微翕動，像是無聲地念著那些數字。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紅，溼潤的水汽瞬間瀰漫開來，但她緊緊咬著下唇，用力眨著眼睛，硬生生將那股洶湧而上的淚意逼了回去，沒有讓一滴眼淚真正掉下來。
她猛地抬起頭，看向依舊坐在灶膛前、似乎對這邊動靜漠不關心的丈夫，聲音不由自主地揚高了幾分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、混合著驕傲、心酸和某種迫切想要證明什麼的情緒：
“建國！你快來看！菁囡期末又考了頭名！還是第一！你看看這分數！”
李建國捲菸的動作，幾不可察地頓了一頓。
隔著灶屋裡瀰漫的青灰色煙霧，他又抬起了眼，這次目光在女兒臉上停留的時間，比剛才長了那麼一兩秒。
那張被歲月風霜和常年愁苦雕刻得溝壑縱橫、黝黑粗糙的臉上，表情依舊沒有太大的變化。
他沒有說話，只是深深地、長長地吸了一口剛剛卷好的旱菸，辛辣的煙霧湧入肺葉，然後被他緩緩地、沉重地吐了出來。
濃重的煙霧瞬間模糊了他臉上所有細微的表情——那裡或許有一閃而過的欣慰，有一絲深藏的、不為外人所道的驕傲，但更多的，是一種更為深沉的、幾乎要將人脊樑壓彎的憂慮，像化不開的濃霧，籠罩著他的眉眼。
半晌，就在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幾乎要凝固時，他才從煙霧後悶悶地、乾澀地吐出幾個字，像沙礫摩擦著生鏽的鐵器：“考得好……就好。”
這就是了。
這就是這個沉默如山、被生活重擔壓得幾乎不會表達情感的父親，所能給予的、最大限度的、也是最沉重的認可。
沒有預想中的開懷笑容，沒有熱烈的誇獎，甚至沒有一個稍微舒展的眉頭。
家庭的氣氛，並沒有因為這張“第一名”的成績單而變得輕鬆歡快，反而似乎被一種更深、更無形的、關於金錢和未來的沉重壓力，籠罩得更加密不透風。
晚飯時分，這種感受變得無比具體而尖銳。
昏黃的煤油燈照亮了狹小的堂屋和那張油膩破舊的方桌。
桌上擺著的，是一盤清炒白菜；一碟醃製的辣椒蘿蔔乾；還有一大盆幾乎能照見人影的、稀薄寡淡的米粥，米粒稀疏可數。
唯一的，也是今晚最“隆重”的葷腥，是母親特意為歸家的她蒸的一小碗臘肉。
只有薄薄的、五六片，而且幾乎都是白花花的肥肉，只在邊緣帶著一絲暗紅色的瘦肉，在煤油燈跳動的光線下，泛著油膩膩的光澤。
“菁囡，快，多吃點肉！在學校肯定吃不著這麼好的。”王秀芹不停地把那幾片珍貴的臘肉夾到子菁碗裡，堆得冒尖。而她自己，還有丈夫、小兒子強子，則只就著那碟每天餐桌上必定出現的蘿蔔乾，小口小口地喝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。
臘肉特有的、帶著煙燻味的鹹香在口中瀰漫開時，子菁的鼻子猛地一酸，眼眶瞬間溼熱。
她抬起頭，看見母親正低頭，專注地、小口地喝著碗裡清澈的粥，那張比她離家時似乎又添了幾道新皺紋、被灶火燻烤和寒風侵蝕得更加粗糙的臉上，此刻卻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滿足和欣慰——彷彿看著女兒能吃上肉，比自己親口吃到山珍海味還要香甜、還要踏實。
哥哥子凱回來得很晚，身上帶著屋外的寒氣，默默地坐在桌子最角落的位置。
他比三個月前更加消瘦了，臉頰凹陷下去，眼窩深陷，裡面佈滿了紅血絲。嘴角緊緊抿著，形成一個倔強而苦澀的弧度。整個人像一張被拉到極限、隨時可能崩斷的弓，沉默裡壓抑著無處發洩的焦躁和無力。他扒拉著碗裡幾乎全是湯水的粥，偶爾抬起眼皮，飛快地、複雜地瞥一眼正在吃肉的妹妹，那眼神里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，快得讓人抓不住，卻讓子菁心頭莫名一緊。
家裡的境況，似乎比她記憶中更加窘迫、更加搖搖欲墜了。
牆壁上糊的舊報紙，黃得更厲害了，有些地方己經脆裂、剝落，露出裡面斑駁發黑的土牆，像一塊塊醜陋的傷疤。
屋頂似乎又添了幾處新的漏雨痕跡，水漬在牆角暈開更大片的、黑綠色的黴斑，空氣裡隱隱有一股揮之不去的潮腐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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