壽康宮的燭火,被窗縫漏進的夜風撩得微微晃動。
太后斜靠在軟榻上,一身素色常服,未施粉黛,鬢邊只簪一支簡單的蜜蠟點翠簪。指間那串碧玉佛珠被她緩緩捻動,顆顆相撞,發出細碎而沉凝的聲響,一下下敲在寂靜的殿內。沒有絲竹,沒有人聲,連呼吸都放得極輕。
竹息捧著一盞剛沏好的參茶立在一旁,熱氣氤氳而上,模糊了燈影。
她垂著眼,不敢多看,卻能清晰感覺到,榻上那人身上沉壓的疲憊。那不是久坐傷身的乏,是撐了半輩子、管了半輩子,終於撐得心力交瘁的累。
太后沒有接茶,目光落在窗外。
宮牆高聳,把夜空割成一塊方方正正的墨色,連月光都顯得逼仄。
她就那麼靜靜望著,像是在看天,又像是在看這深宮裡糾纏不清的人心,眉峰微鎖,溝壑間藏著說不盡的煩躁與倦怠。
竹息跟隨她數十年,從潛邸到壽康宮,一呼一吸都懂她的心思。
太后不開口,她便不問。
有些苦,只能自己咽,有些決斷,只能自己下。
不知過了多久,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,緩緩從太后喉間溢位。
那嘆息不高,卻像壓了千斤巨石,聽得人心頭髮緊。
“竹息。”太后終於開口,聲音帶著幾分久未言語的沙啞,沉緩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。
竹息立刻微微躬身:“老奴在。”
太后指尖一頓,佛珠停在半空。
她沒有回頭,依舊望著窗外,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自嘲:“你說,哀家當初一意孤行,扶柔則坐上後位,是不是,從根上就錯了?”
這話一齣,竹息心頭猛地一沉。
這話太重,重到她接不住,也答不得。
說“錯”,是否定太后當年的決斷,是妄議中宮,是殺頭的罪。
可要說“沒錯”,那是睜著眼說瞎話,近來後宮發生的一切,樁樁件件都在打皇后的臉,也在打太后的臉。
她只能屏住呼吸,垂首不語。
太后也沒等她回答,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,聲音一點點冷了下來。
“哀家當年不是不知宜修的才幹。論理事,她穩;論育子,她嚴;論心性,她沉得住氣。”
“可哀家沒辦法。”
“烏拉那拉氏的規矩,大清的禮制,嫡庶有別,尊卑有序。柔則是嫡女,身份擺在那裡,後位就該是她的。宜修再好,也只是個庶出。哀家不能亂了規矩,讓人戳著皇家的脊樑骨笑話。”
說到這裡,她語氣驟然一厲,佛珠被她猛地攥緊,碧綠的珠子映著燈影,寒光微閃。
“可哀家萬萬沒想到,柔竟是這般扶不上牆!”
“宜修把弘暉教得端方知禮,小小年紀在阿哥所念書,進退有度,連帝師都屢次稱讚。後宮瑣事交到她手裡,井井有條,半點不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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