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本屆選秀的全部預算。”
宜修端起茶盞,慢條斯理抿下一口,語氣平緩無波,“內務府下發銀兩嚴重短缺,連半數用度都難以支撐。皇上登基首次選秀,關乎皇家顏面,萬萬不能寒酸潦草。這筆空缺,只能我們二人自行設法填補。”
年世蘭當場怔住,唇瓣開合數次,半晌才遲疑出聲:“那…… 那眼下該如何是好?”
宜修放下茶盞,目光沉靜如水,一字一句,從容道來:“唯有節儉度日,縮減用度。秀女裝束首飾不必盡數選用上品,宮殿修繕擇重而行,破損之處暫且將就,日常供給精簡裁減。能省一分是一分,勉強辦妥差事,便可交差。”
這番節流之計,聽得年世蘭連連皺眉。
她隨手將賬本推至一旁,滿臉不以為意,語氣輕描淡寫。
“姐姐何必如此費心委屈自己。不過是些許銀兩,有何難處?我寫信送往西北,讓我兄長補足便是。年家世代將門,家底殷實,從不缺銀錢。兄長近來大勝歸來,皇上厚賞無數,府中財力格外寬裕,只需一封家書,萬八千兩,唾手可得。”
宜修靜靜望著她一身驕縱坦蕩的模樣,一時無言。
斜陽透過窗欞斜落,鋪在年世蘭明豔臉龐,長睫落出淺淡陰影,那雙純粹透亮的眼眸,天真又無防備。
剎那間,前世記憶翻湧而上。
宜修看著她那副財大氣粗的樣子,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。
陽光從窗欞間斜斜地射進來,落在年世蘭那張明豔張揚的臉上,在她濃密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,襯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越發顯得天真而無辜。
她忽然想起上輩子,也是選秀,也是缺銀子,她故意把這件事推給年世蘭去辦,年世蘭果然大包大攬,讓年羹堯出了大把的銀子,把選秀辦得風風光光、熱熱鬧鬧。
她自己在背後看著,心裡說不出的痛快,覺得總算讓這個囂張跋扈的女人吃了虧。
那時候的年世蘭,和現在一模一樣,挺著胸脯說“銀子的事包在我身上”,連語氣都一樣,輕飄飄的,帶著幾分財大氣粗的豪橫。
宜修那時候恨她,恨她得寵,恨她張揚,恨她在自己面前耀武揚威,恨她踩著自己的痛處一遍遍地炫耀。
可如今,事情重蹈覆轍,年世蘭站在她面前,還是那個年世蘭,還是那麼傻,那麼天真,那麼願意往坑裡跳。
宜修看著她,心裡卻沒有了當初那份恨意,只剩下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,像是在看一場演過的戲,知道下一幕會發生什麼,卻還是忍不住覺得好笑。
她忽然忍不住笑了,很輕很淺的一聲笑,像是被風吹皺的一池春水泛起的一圈細小的漣漪,還沒來得及擴散就消散了。
那笑容裡沒有惡意,沒有嘲諷,甚至沒有任何複雜的東西,只是單純地覺得好笑,好笑命運的輪迴,好笑年世蘭的傻,也好笑自己上輩子的執著。
年世蘭眼尖,一下子就捕捉到了這絲笑容,歪著頭湊近了些,目光裡帶著幾分探究和好奇。
“姐姐,你笑什麼?我說錯什麼了嗎?”
宜修收斂了笑容,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,藉著茶盞的遮擋掩飾嘴角那絲還沒來得及收回的弧度。
她垂下眼簾,睫毛掩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情緒,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平靜淡然。
“沒什麼,就是覺得你這話說得太輕鬆了。萬兒八千兩銀子,你說拿就拿,倒顯得我小家子氣了。”
年世蘭沒有多想,反而因為這看似隨口的誇獎而愈發得意起來,挺了挺胸脯,下巴微微揚起,像一隻驕傲的小母雞在展示自己最漂亮的羽毛。
“那是自然。姐姐你放心,選秀的事包在我身上,銀子的事你不用操心,我哥哥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,他什麼都肯給我。別說萬兒八千兩,就是再多些,也不過是他一句話的事。”
宜修看著她那副樣子,心裡那點好笑漸漸淡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說不清的複雜情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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