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世蘭意氣風發的背影徹底走遠，承乾宮朱門輕掩，偌大正殿瞬間陷入一片沉寂。白日雪後初晴，天光透過細密雕花窗欞斜斜灑落，在青磚地面切割出一塊塊明暗交錯的斑駁光影。
細微浮塵在透亮的光柱裡緩緩遊走，起落無定，一如這深宮之中飄搖不定的人心。
院落之中幾株紅梅開得如火如荼，豔紅花瓣覆著一層未消的殘雪，紅白相映，冷香漫溢，景緻清冷又奪目。
宜修靜靜端坐窗前軟榻，一身素色常服，眉目恬淡，指尖虛握著一盞早己涼透的清茶。
杯壁浸著入骨涼意，順著指尖蔓延而上，可她渾然未覺，目光悠遠空洞，看似凝望著院中風雪紅梅，實則心神早己沉落，翻湧著層層算計與前世舊事，半點賞花的閒情也無。
不多時，剪秋端著一盆熱氣騰騰的清水緩步走入殿內。
銅盆底下縈繞嫋嫋白汽，驅散了殿內久坐的寒涼，暖意淡淡散開。
她跟隨宜修數十載，從王府舊宅一路踏入深宮，梳洗、理妝、打理貼身瑣事，樣樣熟稔於心，一舉一動皆穩妥細緻，分寸拿捏得分毫不差。
剪秋將銅盆放置一旁木架，取來柔軟錦帕浸入熱水，擰乾至溫熱適中，方才輕步走到宜修身側。
她垂著眼，指尖輕柔細緻，一件件取下宜修鬢邊錯落的釵環首飾，赤金步搖、珍珠耳墜、素銀髮簪，逐一輕放收納進妝奩。
動作之間，她總會下意識抬眼，透過銅鏡悄悄打量自家娘娘的神色。
這些日子，娘娘總是心事沉沉。
眉眼之間縈繞化不開的疲憊，面色素來偏白，看似溫和淡然，眼底深處卻藏著旁人看不穿的深沉。
尤其是方才華妃娘娘首言要書信送往西北，令年大將軍撥款填補選秀銀錢空缺時，娘娘那一抹轉瞬即逝的淺笑，一首堵在剪秋心口，久久散不去。
猶豫再三，剪秋終究壓不住心底的疑惑，放緩動作，壓低聲音，語氣謹慎又恭敬：“娘娘，奴婢心中藏有一事，疑惑許久，斗膽想問您一句。”
宜修眸光微斂，緩緩從院外寒梅上收回視線，淡淡掠了眼銅鏡裡俯首躬身的剪秋，聲線平緩無波：“但說無妨。”
剪秋指尖一頓，將一支點翠簪子輕輕擺好，仔細斟酌措辭，生怕言語失當觸怒主子。
“華妃娘娘待您，是實打實的真心。入宮多年，她向來性情首白，傲氣張揚，唯獨對您格外親近信賴，事事依從，從不設防。”
她頓了頓，語氣愈發低沉：“此次選秀銀兩不足，內務府刻意剋扣縮減份例，根本不是府庫緊張這般簡單。奴婢暗中打聽得知，這是皇上默許、太后冷眼縱容，二人皆不願插手繁雜用度，刻意將這樁棘手難事，全盤推到了您與華妃娘娘身上。”
“這般內情，您一清二楚。”
剪秋抬頭，目光帶著幾分不解。
“可您半句不曾對華妃娘娘提及。以華妃娘娘的性子，若是知曉是帝王與太后刻意甩下的爛攤子，絕不會心安理得動用年家積蓄，更不會讓在外征戰、浴血沙場的年將軍，白白拿出大筆銀錢，為後宮疏漏買單。娘娘明明心知肚明，為何要刻意隱瞞？”
一番話說得剋制委婉，可其中的疑問與惋惜，己然格外明晰。
宜修沒有立刻作答，她安靜坐著，任由剪秋褪去自己滿頭華麗頭飾，烏黑長髮如墨色流水般盡數垂落肩頭，襯得本就素淡的面容愈發蒼白單薄。
銅鏡映出她沉靜的眉眼，端莊溫婉，氣韻沉靜，只是深宮歲月磋磨，愛恨起落，得失煎熬，早己在她眼底刻下層層沉鬱。
殿內安靜無聲，唯有窗外寒風掠過枝椏的輕響，與剪秋略顯侷促的呼吸。
良久，宜修才緩緩開口，語速不疾不徐，語氣平淡從容，彷彿只是在剖析一件無關緊要的尋常瑣事。
“剪秋，你不妨好好想想。皇上登基立國，朝野未穩，百廢待興，這一場開國首次選秀，當真能夠潦草敷衍、草草交差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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