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日頭忽然暗了。
一朵厚重的烏雲飄過來，恰好遮住了太陽，大片陰影傾瀉而下，將整座承乾宮裹了進去。
光線變得沉重又昏暗，風裹著初春的涼意，刮在窗欞上，發出細碎的嗚咽聲。
宜修坐在軟榻上，手裡端著那盞徹底涼透的涼茶，青瓷盞壁的寒意透過指尖往上鑽，沁得指腹發僵。
她沒喝，只是垂著眼，目光落在盞中沉底的茶葉上，看似出神，眼底卻藏著翻湧的思緒。
她在反覆盤算著宮外別院那個不起眼的身影，鼻尖縈繞著涼茶的澀味，混著殿內暖爐裡炭火的焦香，一冷一熱，像極了她此刻的心思。
一半是前世的刺痛，一半是今生的清醒。
上輩子安陵容剛入宮的模樣，不受控制地撞進腦海，清晰得彷彿就發生在昨日。那時候，安陵容被分到最偏僻的角落，一間又小又暗的偏殿，窗戶朝北，終年不見多少陽光，哪怕是大白天，殿裡也暗沉沉的，得點著燭火才能視物。
她的衣裳，全是最粗劣的料子，洗得發白、起了毛邊，就那麼兩三件來回換，連領口、袖口都磨破了，也捨不得扔。
有一次去景仁宮給她請安，身上穿的那件月白長衫，還是借了同住宮人的，袖口短了一截，襯得她愈發單薄寒酸。宮裡的太監宮女，最是捧高踩低。
背地裡都笑話她，私下裡叫她“灰撲撲的安答應”，嚼舌根說她出身低微、毫無依仗，這輩子也就這樣了，翻不起什麼浪花，頂多在宮裡混口飯吃，最後落個孤獨終老的下場。
那些嘲諷的話，那些輕視的眼神，宜修都看在眼裡。
那時候她只當安陵容是個可憐蟲，是個可以隨意拿捏的棋子，從未想過，這個被所有人踩在腳下的女子，日後會成為最能看透她、也最能威脅她的人。
可誰能想到，就是這樣一個被所有人輕視的人，偏偏有一雙最毒、最準的眼睛。安陵容的怯懦，從來都是裝的。
她像一隻蟄伏在暗處的孤貓，不聲不響，連呼吸都放得極輕，卻把周遭每個人的一舉一動、一顰一笑，都看在眼裡、記在心裡。
誰有弱點，誰有秘密，誰心懷鬼胎，誰假意和善，她都分得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。她從不多言，從不張揚，只是默默蟄伏，把所有的算計都藏在眼底，把所有的鋒芒都收在骨子裡。
等到時機成熟，等到對方露出破綻，她便會驟然出手，拿出藏在手裡的籌碼，一擊致命，從不失手，也從不留情。
宜修至今還記得，安陵容在甄嬛滴血驗親時所說的那番話，可謂是字字誅心，不僅要了沈眉莊的命，也要了溫實初半條命。
那時候她就該知道，這個女子，絕非凡人。
她在景仁宮的那些年，親眼看著安陵容一步步往上爬。
從無人問津的安答應，到略有起色的安常在，再到後來的安嬪，一步步擺脫了 “北建”的標籤。
從人人可欺的可憐蟲，變成了連高位妃嬪都不敢輕易輕視的寵妃。
她利用過安陵容的隱忍和敏銳，讓她替自己盯著六宮動靜，替自己收拾那些不安分的人。
可她也防備著安陵容，知道這個女子心思太深，一旦反噬，後果不堪設想，甚至有好幾次，她都動了除掉安陵容的念頭。可
到最後，她還是輸了。
不是因為安陵容比她聰明，也不是因為安陵容比她有權勢，而是因為安陵容比她更能忍，更能熬。
而她，輸就輸在太過自負，太過急躁，沒能沉下心來，終究還是被這個她從未放在眼裡的棋子，看穿了所有偽裝，戳破了所有秘密。
這輩子，安陵容還是那個安陵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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