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九，天還沒亮透。
紫禁城還浸在濃黑的夜色裡，角樓的輪廓模糊不清，唯有順貞門外，燈火扎眼得很。
一盞盞宮燈懸在廊下，燭火被晨霧裹著，明明滅滅，映得青磚地面泛著冷光。
一頂頂青布小轎，在霧裡若隱若現，轎伕腳步放得極輕，卻還是能聽見轎杆吱呀的輕響。
轎簾縫隙裡，露出一張張年輕的臉，眼裡藏著緊張，藏著期盼，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惶恐，像風中晃盪的燭火，沒個定數。
秀女們按旗籍分了批，由太監們引著，先去體元殿驗看身家、核對名冊，再按序排著隊，等候殿選。
這流程，繁瑣得磨人。
從破曉前一首耗到午後，太陽從東邊的簷角爬上來，曬得人後背發暖，又慢慢往西斜，把殿前廣場上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。
風裹著初春的暖意，吹得秀女們的旗裝下襬輕輕晃動，沒人敢說話，連呼吸都放得極輕，只有太監們低低的呵斥聲，在空蕩的廣場上飄著。
體元殿內，燭火高燒，暖意燻人，整片大殿卻瀰漫著壓抑的死寂。
秀女們五人一班，垂首斂眉，魚貫而入，屈膝跪拜，行禮進退皆是制式規矩，不敢有半分逾矩。
殿中正位，皇上端坐龍椅，面色沉斂，深淺喜怒全然不顯。
他審視秀女從不會刻意緊盯一人，目光掃掠而過，如同翻閱一份無關緊要的卷宗，偶爾在某張面容上短暫停留，或頷首，或輕搖頭，心思晦澀難猜。
本次選秀，皇后柔則並未親臨。
反倒是太后鳳駕親臨，端坐殿內側位，一身福壽錦緞常服，神色威嚴沉靜，眼底目光銳利，將殿中每一位秀女的儀容舉止、神態氣度，盡收眼底。
太后身側宮人隨侍，全程默然陪侍，替太后留意各處細節，把控選秀規矩與分寸。
蘇培盛垂手立在帝王身側，手捧牙牌與名冊，腰身微彎。
每一輪秀女覲見完畢，他便俯身聽皇上低語吩咐，隨即挺身揚聲，尖利悠長地唱出留牌或撂牌的結果，聲響迴盪大殿，字字牽動著宮外無數閨秀的命運。
很快，甄嬛便走了進去。
這一世，在宜修的特意安排下，甄嬛並未和安陵容相識，安陵容也沒有與夏冬春發生衝突。
所有的一切，都在宜修的安排下，與上一世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。
甄嬛穿著一身淡粉軟緞旗裝，紋樣素雅簡潔，不施豔色，髮髻之上僅簪兩支素銀小釵，綴著細碎珍珠，清雅素淨，宛若帶露芙蓉，溫婉自持。
入殿之後，她垂眸緩步，步伐輕穩有度，跪拜行禮一氣呵成，身形不顫，神色不慌，無刻意討好，亦無卑微怯懦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。
皇上的目光，在她臉上驟然停頓。
眉頭微不可察一動，眼底掠過一層清晰的恍惚。
那眉眼輪廓、鼻樑唇線，幾分溫婉，幾分清冷，竟與年少初見的柔則，生出七分相似。
帝王眸色微沉，念舊心緒悄然翻湧。
倘若此時宜修在場，她一定明白這是皇上對見到美人時的驚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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