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入臨時安置的清幽別院廂房,晚風的涼意被隔在門外,一室安靜柔和。
蕭姨娘先扶著安陵容緩緩落座,轉身提壺沏茶,滾燙的熱水注入白瓷茶盞,騰起薄薄暖霧。
她將一杯熱茶穩穩塞進安陵容冰涼的掌心,暖意順著指尖緩緩蔓延,稍稍撫平了少女整日緊繃的心神。
待一切安頓妥當,蕭姨娘才在她對面坐下,伸手緊緊握住安陵容的手。
燭火搖曳,映得她神色格外凝重,是往日里從未有過的認真肅穆,顯然是有一番至關重要的話,要細細囑咐。
安陵容的生母本是一名普通的繡女,當年心性靈巧,一手繡工冠絕一方,為了替丈夫謀求前程,日夜不休刺繡勞作,攢下銀錢,硬生生為安比槐捐了個八品縣丞的小官。
長年累月熬燈費眼,精血耗損過重,最終目力盡毀,徹底失明。
本該是勞苦功高的正室夫人,落得雙目失明、常年困於宅院的下場。
可安比槐一朝得官,心性大變,薄情寡義,接連迎娶數房小妾,後院姬妾環伺,人心混雜。
正室失明無力理事,府中大權旁落,一眾妾室與旁支親眷紛紛欺凌打壓,母女二人在偌大的安家後院,活得舉步維艱,受盡冷眼與磋磨。
蕭姨娘是安比槐後院眾多妾室裡,性子最溫和、也最心軟的一人。
她同樣身世貧寒,在後院無權無勢,卻感念陵容生母當年的付出,更心疼嫡女安陵容自幼所處的艱難處境。
這麼多年來,她從不爭寵,不涉宅鬥,默默縮在角落,卻始終默默照拂這對苦命母女。
嫡母眼盲無助,無法自保,更護不住女兒。
府中下人看人下菜碟,剋扣份例、冷待衣食是常事,其餘妾室心生嫉妒,暗中刁難排擠,同族親戚趨炎附勢,更是百般輕視。
唯有蕭姨娘,處處周旋,暗中打點,替失明的嫡母送衣送藥,替安陵容遮掩是非,擋下明槍暗箭。
她將自己微薄的月例與攢下的體己,大半都貼補了她們母女,扯布裁衣,添置日用,悄悄送來熱飯暖炭,在冰冷壓抑的安家後院,硬生生為這對嫡出母女,撐起了一方小小的容身之地。
陵容生母眼盲心苦,終日被困屋內,早己無力顧及世事。
漫長的苦寒歲月裡,蕭姨娘不僅是半個依靠,更是安陵容與失明母親,在這涼薄人世中,唯一的暖意與寄託。
屋內燭火噼啪輕響,西下寂靜,連風聲都淡了。蕭姨娘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底翻湧的酸澀,聲音壓得極低,字字懇切,沉甸甸落進安陵容耳中。
“陵容,靜下心,好好聽姨娘說幾句掏心窩的話。這些都是我熬了半輩子,看透人情冷暖才明白的道理,今日全都告訴你。”
安陵容乖乖坐著,雙手攏著溫熱的茶盞,輕輕點頭。跳躍的燭火落在她稚嫩清秀的臉龐,連日選秀奔波勞累,眼下覆著一層淡淡的青黑,眼圈泛紅,鼻尖微腫,還帶著白日殿選殘留的惶恐與怯弱。
從小到大,但凡遇上難處、受了委屈,她第一個找的人永遠是蕭姨娘。
在這世上,別人皆看她們母女落魄落魄、任人踐踏,只有蕭姨娘,真心待她,真心疼她,從不嫌棄她出身低微,更不會因嫡母失明而冷眼相待。
她靜靜聆聽,滿眼依賴,將姨娘的每一句話,都牢牢記在心裡。
蕭姨娘指尖輕輕拍著她的手背,語氣緩慢而鄭重。
“你如今不一樣了。”
“一朝殿選留牌,你成了皇上欽點的秀女,待教養嬤嬤教習禮儀規矩完畢,便要統一入宮,踏入紫禁城的後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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