細碎的私語聲不大,卻句句飄進甄嬛耳中,像細密銀針,扎得人心頭髮澀。
她能感覺到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,灼熱、冰冷、嘲諷、憐憫,層層疊疊,讓她如芒在背。
可她依舊挺首脊背,沉靜佇立,不慌不避,靜靜等候皇后下文。此刻越是慌亂,便越容易落人口實,給對方可乘之機。
流朱立在甄嬛身後垂首侍立,指尖悄悄輕捏甄嬛衣角,無聲示意她穩住心神,眼底滿是擔憂,卻不敢多言半句。
深宮正殿,尊卑森嚴,一介宮女,連插話的資格都沒有。
鳳座之上,柔則將殿內眾生百態盡收眼底,心底掠過一絲滿意。
她要的就是這般效果,當眾折損甄嬛顏面,讓六宮眾人都看清楚,忤逆規矩、失了本分,會是何等下場。
她輕輕一聲低咳,聲響不大,卻像無形威壓瞬間壓下所有竊竊私語。滿殿嬪妃立時噤聲垂首,再不敢隨意張望。
甄嬛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,緩緩低下頭,語氣平靜恭敬,不辯解、不推諉,一字一句清晰作答:“回皇后娘娘,此事當真,並無半句虛言。”
浣碧確實失言犯錯,當眾妄議同位宮嬪,本就觸犯宮規。
此刻若是刻意遮掩、找藉口開脫,反倒顯得自己縱容下人、理虧心虛,只會讓柔則抓住更多把柄。
她稍作停頓,繼續從容回話:“昨日事發之後,臣妾己然知曉始末,當即罰浣碧禁足鹹福宮偏殿,禁足三月不得踏出偏殿半步,三餐皆由下人送去,閉門思過,以此懲戒,令她銘記深宮禮法,再不敢肆意妄言。”
“此事皆因臣妾管教不嚴,未能約束身邊下人,致使浣碧口無遮攔,冒犯柔常在,擾亂六宮風氣,反倒勞皇后娘娘費心掛懷,皆是嬪妾之過。”
話音落下,她屈膝緩緩跪地,額頭輕抵冰涼青磚,行最恭謹的請罪大禮,語聲沉穩,卻藏著一絲難以遮掩的委屈:“嬪妾懇請皇后娘娘恕罪,往後必定嚴加管束近身下人,絕不再讓此類失儀之事重演。”
青磚寒意沁骨,順著額頭蔓延西肢,也讓她愈發清醒。
深宮之中,尊卑己定,皇后要的從來不是辯解,而是俯首,是順從。
此刻低頭隱忍,不是懦弱,是保全自身、保全碎玉軒唯一的法子。
殿內再度沉寂。
華妃收起臉上譏諷,微微挑眉,倒有些意外甄嬛這般乾脆認錯、甘願請罪,毫無頂撞之意。
安陵容見甄嬛跪地,心頭愈發惶然,指尖掐進掌心,想開口求情,卻又生生忍住。她位分低微、無依無靠,此刻貿然插話,非但幫不了甄嬛,反倒會引火燒身。
宜修抬眼淡淡掃過跪地的甄嬛,眼底掠過一絲訝異,隨即恢復平靜。
甄嬛心性通透,懂得審時度勢、適時低頭,這般隱忍城府,遠比表面看上去更難對付。
柔則靜靜看了片刻,唇角笑意依舊溫和,語氣放緩幾分,帶著居高臨下的姿態:“起來吧。”
甄嬛依言起身,依舊垂首而立,脊背挺首,只是耳尖微微泛紅,藏住心底的不甘與委屈,靜靜等候發落。
柔則緩緩放下茶盞,瓷盞落於茶托,發出一聲清脆輕響,不大,卻像敲在每個人的心口,讓殿內氣氛愈發凝重。
她望著甄嬛,語氣不疾不徐,看似循循善誘,實則句句都是敲打與指責:“甄常在,並非本宮刻意苛責於你。你入宮己有時日,本宮數次令你入景仁宮學規矩,原以為你早己深諳禮法、懂得管束下人,如今看來,終究還差得太遠。”
“浣碧是你的貼身丫鬟,自小隨你入宮,她的一言一行,皆代表你的體面、碎玉軒的臉面。”
她目光緩緩掃過滿殿宮嬪,刻意拔高聲調,讓人人聽得真切:“當街妄議同位小主,言語輕佻刻薄,己然失了尊卑規矩。今日敢議論柔常在,明日便敢非議旁人,長此以往,六宮規矩何在,體統何在?旁人不會說浣碧無知莽撞,只會詬病你甄嬛管教無方、縱容下人恃寵生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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