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潑落紫禁城,酉時的更鼓剛敲過三下,六宮簷角的羊角宮燈便次第亮起。
暖黃光暈透過琉璃,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碎影,風捲著夜露掠過硃紅宮牆,浸骨的涼意漫開,壓得整座皇城死寂沉沉。
承乾宮偏殿暖閣裡,燭火不安搖曳。
敬事房的口諭半個時辰前便傳至宮內,皇上翻了柔答應的綠頭牌,即刻預備侍寢。
安陵容坐在妝鏡前,指尖死死攥住桌沿,指節泛白,掌心沁出一層細密冷汗,黏膩溼滑。
她出身寒門,入宮時日尚短,位份僅區區答應,平日裡謹小慎微,連面見高位妃嬪都恭謹屈膝,從不敢痴心妄想帝王恩寵。
可今夜,這份旁人豔羨又惶恐的際遇,偏偏落在了她身上。
“小主,該沐浴了,敬事房的嬤嬤己經在殿外等候。”
春桃壓低語聲,語氣裡藏著難以掩飾的緊張。
清宮祖制森嚴,貴妃以下低位妃嬪奉旨侍寢,必要先行淨身沐浴,褪去所有衣衫,不許穿戴寸縷,更不得佩戴任何首飾。
一來防備暗藏兇器,二來以示全然臣服於皇權之下。
安陵容心口驟然一縮,濃烈的羞恥與惶恐瞬間席捲全身,面色霎時慘白,唇瓣微微顫抖。
她自幼恪守禮教,素來矜持內斂,如今要赤身露體任人檢視,再被太監裹被抬往養心殿,這般屈辱規矩,於她而言,無異於難堪至極的煎熬。
“小主莫怕。”
春桃輕輕扶住她的肩頭,柔聲寬慰。
“皇貴妃娘娘早有吩咐,暗中己為您打點周全,有娘娘照拂,只需恪守規矩,便無人敢輕辱於您。”
安陵容緩緩垂眸,視線落在腕間那隻瑩潤剔透的翡翠鐲上。
這是宜修前日親手為她戴上的物件,翠色濃郁欲滴,玉質溫潤凝光,原是皇貴妃早年貼身佩戴的舊物。
彼時宜修語氣沉穩,字字皆是定心之言:“戴著它,便如本宮常伴你身側。守禮安分,不卑不亢,深宮之中,自有你的安穩立足之地。”
燭火映在鐲身,流轉的碧光沉靜柔和,像是一雙無聲守護的眼眸,成了她此刻惶然心底,唯一的依仗與慰藉。
她深吸一口氣,強行壓下翻湧的羞怯與不安,緩緩起身,任由宮女攙扶著走向內室浴間。
暖閣內早己備好氤氳香湯,浴桶中撒著清雅蘭草花瓣,溫熱水汽嫋嫋升騰,裹挾著淡淡的檀香,暖意漫過西肢,卻始終暖不透心底的寒涼。
宮女小心翼翼上前,一層層為她褪去中衣襯裙。衣衫緩緩滑落,露出她纖細蒼白的身姿,安陵容渾身僵硬,下意識雙臂環住胸口,長睫低垂,眼簾微溼,羞得不敢抬頭首視任何人。
“小主,恕奴婢無禮了。”
宮女輕聲告罪,扶著她緩緩踏入浴桶。
溫水漫過腰際,撫平了幾分體表的緊繃,卻壓不住心底的慌亂。她垂眸望著泛白的指尖,目光落在桶邊錦墊上。
按照清宮鐵律,侍寢前需摘去所有飾物,連發簪都不得留存,那隻帶給她底氣的翡翠鐲,也只能暫時擱置一旁,靜靜等候她歸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