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氣中混雜著墨香、絲線布料的淡味，還有盛夏裡淡淡的汗息，喧囂浮躁，又處處透著看人眉眼、趨炎附勢的市井圓滑氣。
兩人入內尋到管領月例的管事太監，遞上鹹福宮記名牌子。
那管事是個油滑老臣，見是甄嬛身邊貼身丫鬟，面上堆起制式的虛偽笑意，一邊翻檢賬本一邊慢悠悠開口：“鹹福宮本月月例，分文無缺。”
說罷從木匣中取出銀錠與零碎紋銀，仔細數點核對，才小心翼翼盛入浣碧遞去的布包袱。
“兩位姑娘可當面清點數目。”
管事笑得諂媚，眼底卻藏著幾分敷衍疏離。
如今甄嬛雖得皇上些許垂青，終究位份不高，遠不及現下風頭正盛的柔常在，他自然不必過分巴結奉承。
浣碧伸手接過包袱，指尖觸到銀錠冰涼沉實的觸感，沉甸甸壓在掌心。
她深諳內務府人情世故，當面清點反倒落得小家子氣，真若暗中剋扣，兩個丫鬟也無力爭辯，便只淡淡頷首：“公公辦事穩妥，我們信得過。”
流朱在一旁悄悄打量案上堆疊的上好綢緞，色澤鮮亮，織工精細，眼底難掩豔羨，卻也不敢多言，只輕輕拉了拉浣碧衣袖：“浣碧，咱們回去吧。”
二人謝過管事，轉身踏出內務府，循著原路折返鹹福宮。
日頭稍稍西斜，燥熱褪去幾分，晚風掠過御花園方向，送來草木花葉的清冽暗香，沁人心脾。
行至御花園旁僻靜宮牆根下時，遠遠便看見幾名小太監閒散蹲在牆根避風處，倚著高牆曬太陽，語聲不大不小，剛好能讓路過之人聽得一清二楚。
流朱本就愛湊人間熱鬧，聽見那邊聊得熱火朝天，腳步下意識放緩，扯住浣碧衣袖壓低聲音：“浣碧你聽，這幫太監聊得好熱鬧，不知在說什麼新鮮事。”
浣碧本想徑首快步走過，不願摻和宮外閒言碎語。
可耳畔偏偏飄來皇貴妃、柔常在、浮光錦幾個字眼，像磁石一般勾住了她的腳步。她心頭猛地一沉，下意識駐足立定，屏氣凝神側耳細聽，本就鬱結的面色，瞬間又陰沉了幾分。
流朱更是湊得更近，屏住呼吸，滿眼好奇，靜靜聽著牆根下一眾太監的閒談。
蹲在最中間的是個大臉盤太監，圓臉微胖，下巴帶著淡淡的胡茬，唾沫橫飛說得眉飛色舞：“你們都聽說了沒？皇貴妃娘娘新近賞了柔常在一匹上等浮光錦！那料子金貴得離譜，今年江南織造局專供進宮的貢品，整個大內攏共也沒幾匹，皇后娘娘都只得了半匹，華妃幾番求賞都沒能到手！”
周遭小太監頓時來了興致，紛紛湊近追問驚歎。
大臉盤太監愈發得意，比劃著衣料幅寬，語氣滿是豔羨：“柔常在得了料子立刻命針線房趕製旗裝，前日午後晴好，她穿著新衣在承乾宮後花園閒步，恰好遇上皇上。皇上一眼就看呆了，連連誇讚，說柔常在身著錦裳，宛如畫中走出的仙子，美得不可方物！”
一旁尖嗓子太監連忙接話，聲音細尖帶著刻意討好：“可不是嘛！皇貴妃娘娘待柔常在真是好得沒話說，不止稀世浮光錦，還賞了一個水頭十足的翡翠鐲子，件件都是珍品！柔常在也懂事通透，每日天不亮便去往承乾宮給皇貴妃請安伺候，端茶遞水殷勤周到，比侍奉親生母親還要盡心。”
又一名瘦高個太監嘖了一聲，語氣裡滿是羨慕還帶著幾分酸意：“說到底還是人家命好。選秀那日她站在人群裡平平無奇，毫不起眼，誰能料到一入宮就攀上皇貴妃這棵參天大樹？剛入宮時不過小小答應，住承乾宮最偏僻破敗的偏殿，院中生滿雜草，連個像樣伺候的宮人都沒有，去內務府領份例都要排在末尾看人臉色。”
他靠著宮牆搖頭感慨：“可如今時來運轉，一躍晉封常在，有皇貴妃在背後撐腰照拂，往後前程定然不可限量。依我看，不出時日便能晉貴人、升嬪位，就連妃位也未必無望。這宮裡的運勢向來如此，一步踏對，步步青雲。”
大臉盤太監拍了拍手掌，一副深諳宮中人情世故的口吻：“在宮裡當差混日子，最要緊就是眼亮心明。誰值得巴結，誰該刻意疏遠，心裡必須有杆準秤。柔常在如今雖是常在位份，可有皇貴妃撐腰體面十足，比那些無依無靠空有高位的貴人還要風光。若是能調到承乾宮伺候柔常在，那真是上輩子燒了高香。”
一眾太監連連附和，言語間全是趨炎附勢的追捧，個個滿臉憧憬，恨不得立刻攀附上去。
流朱聽到此處，再也按捺不住心頭不平，壓低嗓音憤憤嘟囔：“宮裡這些人最是拜高踩低，誰得寵就一窩蜂湊上去巴結，誰落魄就冷眼旁觀。當初柔常在初入宮那般窘迫淒涼，沒人肯正眼瞧她一眼。如今稍稍得勢晉封常在，個個便上趕著奉承討好，當真是世態炎涼，虛偽至極。”
浣碧本就憋著一肚子悶氣，聽完一眾太監刻意吹捧奉承，又聽了流朱這番抱怨，心底積壓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，瞬間翻湧而上。
她唇角狠狠一撇，眼底滿是刻薄譏諷，聲音不大卻字字銳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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