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小允子掌心高高懸起,眼看就要朝著浣碧臉頰狠狠扇落的剎那,一道溫潤輕柔的女聲,從不遠處的宮道盡頭緩緩飄來。
聲調不高,卻自帶幾分端莊氣場,穩穩將這緊繃到極致的場面攔了下來。
“紫玉,慢著。”
話音落時,不疾不徐,卻像一縷清風,瞬間壓下了周遭凝滯的戾氣。
在場幾人聞聲皆是心頭一震,下意識循著聲音望去。
只見安陵容身著一身月白鑲青綠邊的旗裝緩步走來,身上那匹浮光錦料子,正是皇后宜修特意賞賜給她的珍品織錦。
日光斜斜灑落在衣料之上,肌理瑩潤流轉,似有淡淡水波在衣袂間輕輕漾開,光澤柔和卻絕不豔俗,反倒襯得她身形纖秀溫婉,眉眼間自帶一股清雅自持的氣度。
她腳步走得平穩從容,不慌不忙,身旁貼身宮女碧桃緊隨在後,垂首侍立,不敢有半分逾矩。
安陵容面上瞧不出半分盛怒,也沒有落井下石的得意,只眉眼輕蹙,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不忍,又藏著深宮女子獨有的分寸與城府,安靜立在那裡,便自帶一份讓人不敢輕視的分量。
浣碧本就嚇得魂飛魄散,此刻看見正主安陵容親自現身,整顆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,渾身的血液都似凍住一般,手腳發涼,指尖止不住地發顫。
她垂著頭,不敢抬眼去看,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發燙,又是羞愧,又是惶恐。
方才她和流朱躲在宮牆根下,肆無忌憚議論嘲諷安陵容的那些閒話,句句刻薄,字字不敬,如今被正主撞個正著,誰也說不清安陵容究竟聽去了多少。
若是她存心計較,憑著如今在皇后跟前的體面,只需一句話,便能將她二人首接發往慎刑司。
到那時,別說甄常在能不能護住,就連自身性命都難以保全。
流朱跪在地上,後背早己被冷汗浸溼,聽見安陵容的聲音,更是心頭一沉,額頭緊緊貼著冰涼的青石板,大氣都不敢喘,心底只剩一片慌亂無措,只暗暗祈禱安陵容心胸寬厚,不要執意追究。
紫玉一見安陵容走近,當即收斂了周身的厲色,連忙斂衽躬身行禮,姿態恭敬規矩,半點不敢託大。
她雖是掌事姑姑,在後宮頗有威望,可安陵容是正經在冊的常在,又是皇后刻意照拂提拔的人,禮數上分毫不能怠慢。
“柔常在,您怎麼親自過來了?”
紫玉起身之後,語氣放得柔和了幾分,帶著幾分關切勸道:“外頭宮道西通八達,人來人往風也雜亂,您身子素來柔弱,本就該在承乾宮靜養,不該出來受風吹。不過是兩個下人不知規矩、背後妄議主子的小事,奴婢自會按宮規處置妥當,何須您親自奔波過來費心。”
安陵容輕輕擺了擺手,示意紫玉不必多禮,緩步走到近前,目光先是淡淡掃過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流朱,又落在一旁面色慘白、唇瓣緊抿的浣碧身上。
最後才轉頭看向身側的紫玉,語聲依舊溫溫柔柔,聽著毫無鋒芒,卻字字都有分寸。
“紫玉,你秉公行事,恪守宮規,本是分內之事。她們二人口無遮攔,背地裡妄議旁人,確實有錯在先,論規矩,本就該好好懲戒一番,長一長記性。”
這話先順著紫玉的意思說,先肯定她執規的道理,給足了掌事姑姑的體面,不顯得自己無端攔阻、恃身份壞了規矩。
緊接著,她話鋒微轉,語氣帶著幾分斟酌與周全:“只是紫玉,此處乃是宮中主宮道,往來巡邏的侍衛、當差的太監宮女絡繹不絕,人多眼雜。若是此刻就在宮道上當眾掌嘴,動靜鬧大,一傳十十傳百,旁人不知內裡緣由,只會胡亂揣測議論。”
“傳出去一來折損鹹福宮甄常在的顏面,下人管教不嚴,終究是主子面上無光;二來也難免讓人說我承乾宮小題大做,容不得下人半句閒話,反倒落了個小氣苛待的名聲。”
“甄常在素來立身端正,底下丫鬟犯錯,她若是知曉,必定不會姑息,定會回宮嚴加管教,好好約束言行。倒不如今日暫且饒過這一次,不必在大庭廣眾之下動刑,把人交由甄常在帶回鹹福宮自行處置,既保全了兩邊體面,也給她們留了改過的餘地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