浣碧抬手,輕輕撥開流朱緊繃的手,唇角扯出一抹極淡的苦笑。
那笑意掛在嘴角,沒有半分暖意,只剩化不開的苦澀、悲涼,還有深入骨髓的不服與不甘。
“我知道,說了又能如何?”
她抬眼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色,眸光黯淡無神。
此時的浣碧,心中充滿了怨恨。
憑什麼同人不同命?憑什麼她安陵容平地起高樓,一步步爬上去身居高位,我卻只能原地踏步,永遠屈居人下?
自己明明不比任何人差,卻偏偏輸在了身世,輸在了名分,輸在了這該死的宿命裡!
流朱怔怔看著浣碧眼底翻湧的悲涼與執拗,張了張嘴,到了嘴邊的勸慰話語,終究全數卡在喉嚨裡,一句也說不出來。
她性子單純耿首,心思通透,怎會看不懂浣碧心底的苦?
這份苦,不是一時受罰的委屈,不是隨口被訓斥的難堪,是刻在骨血裡的身世遺憾,是與生俱來的尊卑落差,是心比天高卻命如草芥的無盡掙扎。
有些委屈,三言兩語勸不動;有些執念,旁人開導化解不了。只能自己默默扛著,默默嚥下,在無人的深夜,獨自消化滿心的酸澀與不甘。
沉默良久,流朱輕輕伸出手,握住浣碧冰涼發顫的指尖,掌心傳遞著溫熱的暖意,語氣溫柔卻帶著幾分篤定認真。
“浣碧,別再胡思亂想鑽牛角尖了。”
“小主待你素來與眾不同,從不把你當做尋常下人看待,待你親如姐妹,事事顧及你的顏面,處處體恤你的難處。”
“你只管安安心心守在小主身邊,本本分分做事,謹守規矩,不惹是非。往後小主若是日漸得寵、身居高位,又怎會虧待你、委屈你?”
“這條路走得或許慢一些,卻安穩踏實,無驚無險,遠比你心生雜念、冒險妄為要穩妥百倍。放下心底的攀比與執念,好好跟著小主,才是你唯一的出路。”
浣碧靜靜望著流朱真誠懇切的眉眼,沉默了許久,眼底翻湧的情緒一點點緩緩收斂。
半晌,她輕輕點了點頭,語氣歸於平靜淡然,聽著己然釋懷。
“我知道了。往後我安分守己,不再胡思亂想,也不會再做衝動傻事了。”
可流朱看得出來,她只是把那股不甘、那股執念、那股潛藏的野心,強行壓進了心底最深的角落。
看似風平浪靜,實則心底那團不服輸的烈火,從來沒有熄滅分毫。只是被層層隱忍掩蓋,藏得更深,藏得更隱秘,連她自己都刻意不願去觸碰。
窗外天光一點點沉落下去,暮色西合,暈開一層灰濛濛的薄靄。
遠處一座座宮殿樓閣,在沉沉暮氣裡變得朦朧模糊,飛簷翹角隱在暗影之中,像一頭頭蟄伏的巨獸,靜靜盤踞在深宮大地。
晚風穿院而過,捲起細碎落葉,沙沙輕響,更襯得偏院寂靜冷清。
浣碧依舊獨坐窗前,眸光凝望著那片暗沉灰濛濛的天際。
她心底那份不甘的念頭,恰似一簇埋在厚厚灰燼之下的闇火,表面不見明火,不起波瀾,實則內裡隱隱灼燒,不曾熄滅,也不敢張揚。
就那樣靜靜蟄伏著,默默燃燒著,只等著日後某一日,有一陣風吹來,便能掀去灰燼,燎原再起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