足足半炷香過後，太后才緩緩抬手，將那張薄薄的信紙遞向身側的竹息，嗓音沙啞平淡，無波瀾，無喜怒，聽不出分毫內心想法：“你看。”
短短兩個字，千斤沉重。
竹息心頭一緊，恭敬接過信紙，垂眸快速通讀全文。
越往下看，她眉頭皺得越緊，眼底掠過一抹駭然。
西阿哥尚且不滿十歲，深宮教養之下，竟然早早埋下如此深重的奪嫡野心，這般心性，實在駭人。
她看完之後一言不發，無需多言，己然徹底明白太后此刻的為難與考量。
竹息捧著信紙，緩步走到殿內燭火旁，動作輕柔且利落。
她沒有絲毫猶豫，將信紙一角湊近跳動的明火。
明火瞬間舔舐紙邊，發出細微滋滋灼燒聲響，焦黃火苗順著紙面快速蔓延，白紙快速捲曲、發黑、碳化。
淡淡的紙灰煙氣緩緩升騰，味道刺鼻。
待到整張信紙完全化為細碎黑灰，竹息抬手將灰燼抖落在下方銅製焚灰盤之中，隨後拿起一旁細長的銅籤，一下一下細細撥弄，將殘存紙灰徹底碾碎、攪散。
首至盤中再無半點紙張紋路、再無一字痕跡，徹底化為虛無塵土，她才停下動作，垂手退回原位，全程噤聲不語。
深宮密信，見之即焚，不留物證，不存後患，這是身居權力中心最基本的保命準則。
太后抬眼，目光越過雕花窗欞，落在庭院之中的西府海棠樹上。
暮春時節，海棠開得轟轟烈烈，滿樹粉白繁花簇擁枝頭，風一吹，花瓣輕輕搖曳，落英繽紛，景緻溫婉動人。
可這般人間絕色美景，入不了太后眼底分毫。
她眼中沒有繁花，沒有春風，只有過往數十年皇權爭鬥的血色回憶，只有當年九子奪嫡手足相殘、朝堂動盪、生靈塗炭的滿目瘡痍。
在宮中多年，她這輩子見過太多皇子反目，骨肉相殘。
她何其不想守住祖孫親情，放過年幼無知的弘曆。
可皇室之中，最不值錢的就是親情，最不能縱容的就是野心。
良久，她喉結微微滾動，乾澀沙啞的嗓音打破死寂，帶著壓抑己久的疲憊與煎熬：“竹息，當年留下的那瓶秘藥，庫房暗格之中，還餘下多少？”
一句話落下，殿內溫度彷彿瞬間下降數分。
竹息指尖猛地蜷縮，掌心瞬間沁出一層冷汗，心臟狠狠一沉。
她瞬間聽懂了太后言外之意，那瓶秘藥，是太后十幾年前特意留存的後手。
無色無味，入水即溶，融入膳食湯藥之中毫無異樣。藥性陰柔遲緩，不會即刻暴斃，只會日復一日緩慢損耗心肺氣血，循序漸進掏空身體。
中招之人只會日漸體虛乏力、風寒不斷、久病難愈，所有太醫輪番診脈，都只能判定為先天氣弱、先天不足引發的陳年頑疾，永遠查不出人為下毒的痕跡。
當年太后存下這味藥，只為應對後宮極端變故，以求自保，從來沒想過，有朝一日，要用在皇家血脈、親生皇孫身上。
竹息低著頭，不敢看向太后神情，嗓音壓得極低，近乎耳語，像是不敢褻瀆這份殘忍的抉擇：“回太后，暗格之中藥量完好，密封瓷瓶妥善存放，藥性絲毫未散，隨時可以取用。知曉這味藥存在的人，如今只剩您與奴婢二人，再無第三方知情者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