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裹著微涼晚風,漫進鹹福宮廂房,窗欞素紗被夜風掀得輕輕起伏,簷角銅鈴相撞,飄出細碎叮咚的聲響。
屋內燭火噼啪燃燒,昏黃光暈圈住靠窗端坐的甄嬛。
桌上攤開一卷古籍,晚風來回掀動紙頁。 她指尖落在書頁上,目光卻半點落不到墨字之間。
視線穿過木窗,凝住院外成片青竹,入夜涼風掃過竹梢,竹葉摩擦簌簌作響。
落在心煩之人耳中,像纏纏綿綿的低聲嗚咽,繞著整座院落不散。
白日荷花池的屈辱,浣碧闖下的禍事,被迫低頭答謝安陵容的憋屈。
一樁樁,一件件,順著風聲反覆盤踞在心頭。
流朱捧著溫茶,靜靜立在案邊半步之外,呼吸刻意放得極輕,腳尖貼緊青磚,身子繃得拘謹,生怕一絲動靜驚擾小主,惹來不悅。
白日風波驚魂未定,她一邊心疼甄嬛受辱,一邊暗自替浣碧揪心。
吱呀一聲,房門從外頭被推開,裹挾露水與塵土的冷風灌進屋內,打破一室靜謐。
浣碧滿身灰土,褲腿膝蓋處被幹涸血漬牢牢粘住。
剛跨過門檻,便撐不住腫痛雙膝,首首跪倒在冰涼青磚上。
一路強忍傷痛折返,嗓子被幹渴與哽咽磨得沙啞,髮絲散亂,額角還沾著幾片乾枯荷葉碎屑。
她埋首抵著地面,肩頭控制不住發抖,壓抑的哭聲堵在喉嚨,淚珠砸進磚縫,暈開一塊塊深色水漬。
“小主,奴婢回來了。”
“奴婢知錯,不該妒火攻心口出狂言,冒犯荷貴人,連累小主受華妃苛責,拖累鹹福宮蒙羞。”
她喉頭陣陣發哽,懇求的話語字字乾澀,可眼底藏著一絲未消的怨懟,被垂落的眼皮死死遮住。
“任憑小主如何責罰,奴婢全都認罰。只求不要將我趕出鹹福宮,深宮之內,奴婢無處容身。”
甄嬛指尖慢慢摩挲書頁粗糙的邊緣,自始至終,沒有轉頭去看跪地痛哭的浣碧。 目光依舊定格在窗外搖擺的竹林,語調平淡無波,裹著滿心疲憊與失望。
“入宮至今,我叮囑過你無數次。深宮高牆,禍從口出是最愚蠢的死法。”
“遇事多看少言,不品評高位嬪妃,不摻和無謂紛爭。這些叮囑,你向來左耳進右耳出,從未放在心上。”
“今日荷花池,若不是荷貴人出言阻攔。此刻你早己受一丈紅酷刑。”
“宮裡年年都有宮女折在這套刑罰裡,骨裂肉爛,僥倖活命也終身殘疾。這般血淋淋的前車之鑑,你當真從未放在眼裡?”
晚風穿窗,燭火猛地一晃,倒映的身影忽長忽短,沒有厲聲呵斥,可沉甸甸的失望,壓得屋內空氣凝滯。
浣碧伏在地上,背脊不停哆嗦,半日罰跪積攢的痠痛鑽透筋骨,愧疚、委屈、不甘擰作一團。
數次張嘴,卻找不出半句辯解的言辭。 錯由己起,所有託詞都蒼白可笑。
甄嬛安靜等她平復片刻,緩緩落下懲處,條條依循宮規,不留半分情面。
“明日破曉開始,偏殿小屋禁足整一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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