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花塢小廚房,灶火燒得正旺。
赤紅炭火舔著銅製燉盅底部,暖意騰騰往上翻湧,將整間後廚烘得熱氣氤氳、白霧繚繞。
夏日本就燥熱,灶前更是熱浪灼人,廚娘們額間掛滿細密汗珠,卻無人敢有半分懈怠,手腳麻利、分工有序,不敢出一絲差錯。
今日這盅蓮子羹,不比尋常吃食,是皇后娘娘親自吩咐、親自要送的御前點心,半分紕漏都足以惹來禍事。
珠兒立在灶旁最顯眼的位置,身姿挺拔、目不轉睛,全程緊盯每一道工序。
她不倚仗下人熟手便放鬆警惕,從選材、清洗、去芯到入盅、火候,一一過問、層層核查,眼神銳利嚴苛,半點不容敷衍。
選材必須是頂尖湘蓮,顆粒飽滿、色白肉嫩,無半點黴斑枯芯。
蓮子芯必須剔除得乾乾淨淨,一絲苦味不留,免得衝撞了帝王口味,調味只用陳年上好黃冰糖,清甜溫潤、不膩不齁;隔水燉火必須不急不躁、文火慢煨。
火大則蓮子軟爛成泥,失了品相,火小則生硬夾生,入不得御口。
整整一個時辰的文火慢燉,熱氣緩緩收束。
掀開盅蓋的剎那,一股清甜軟糯的香氣撲面而來,穿透滿屋燥熱,清潤綿長。
盅內蓮子粒粒完整通透、湯色澄澈溫潤,品相、香氣、口感,盡數無可挑剔。
羹湯出鍋之際,正殿內的柔則己然梳妝完畢。
她褪去往日沉重肅穆的正宮朝服,換了一身淡雅水粉旗裝。
衣料輕薄透氣、繡紋細膩,襯得膚色溫潤如玉,頭上只戴一套赤金點翠簡約頭面,不張揚、不豔麗,恰到好處的雍容溫婉,既合皇后身份,又透著幾分柔和體貼。
妝容精緻妥帖,眉峰溫婉、唇色淡雅,面上瞧不出半分焦躁鬱結,依舊是那副端莊從容、母儀天下的模樣。
可唯有她自己知曉,心底早己亂作一團。
宮人奉上鎏金托盤,穩穩盛著溫熱的蓮子羹。
柔則抬手開啟蓋子看了看,清甜的香氣撲面而來,她拿起勺子,微涼的鎏金觸感壓在掌心,稍稍穩住了她幾分紛亂的心緒。
隨後,她命令珠兒將這盅蓮子羹放進食盒內,帶著珠兒與兩名值守小太監,抬腳踏出桃花塢,沿著湖邊石子路,緩步朝著勤政殿方向而去。
正午烈日高懸,朗朗天光灑滿湖面。
清風拂過碧波,水光粼粼、晃人眼目,滿池荷花亭亭搖曳,粉白相間、清香襲人。
盛夏盛景,明媚動人。
可柔則目不斜視、無心觀賞。
她微微垂著眉眼,腳步倉促細碎,身姿挺拔卻難掩心底的慌亂。
眼底是前路未知的忐忑,心底是交織纏繞的期待與不安。
她期待這一盅親手送去的甜羹,能軟化帝王連日的冷漠,能換回片刻溫存、一句問詢。
可又深深不安,怕滿腔赤誠付諸流水,怕親自登門依舊被拒,怕最後一絲體面,被無情碾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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