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培盛捧著那碗徹底受了冷落的蓮子羹，輕手輕腳退出勤政殿正殿，片刻功夫便去而復返。
這一次，他手中換掉了方才壓抑沉重的托盤，掌心穩穩託著一隻小巧玲瓏的白瓷燉盅。
瓷釉潔白溫潤，觸手餘溫不散，被他雙手捧著，姿態恭敬又小心翼翼，如同捧著什麼稀世珍寶，半點不敢磕碰晃動。
他臉上褪去了方才的拘謹為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恰到好處的討好笑意，眉眼舒展，周身氛圍都輕快了不少。
“皇上。”
蘇培盛躬身近前，聲音壓得輕柔妥帖，字字分明：“方才奴才處置羹湯時，皇貴妃娘娘宮裡的剪秋姑娘特意過來送了一物。是娘娘親手燉煮的銀耳雪梨羹。”
他微微停頓，仔細斟酌著措辭，緩緩稟報：“娘娘細心，知曉皇上近日日夜批折操勞，天干氣燥，喉嚨時常發癢咳嗽，特意吩咐奴才將這瓷盅溫在炭火之上，恆溫保熱，絕不燙口也絕不微涼，只等皇上忙完手頭政務，空閒時再慢慢享用。”
說到此處，他稍稍遲疑，目光隱晦掃過御案上空空的蓮子羹碗痕，笑著試探：“只是方才皇上剛嘗過蓮子羹，腹中想必己有飽腹感。奴才愚鈍，不知這雪梨羹，是否暫且先擱置起來？”
他這話問得極有分寸，進退有度，既完整轉達了皇貴妃的細緻體貼，又顧及了皇上的狀態，不催不迫，把選擇權全然交予帝王。
原本埋首奏摺、神色寡淡冷沉的皇上，在聽見“皇貴妃”三個字的瞬間，周身緊繃的凜冽氣場驟然一鬆。
那雙素來深邃冰冷、不輕易外露情緒的眼眸，肉眼可見地亮起一抹細碎柔光。
不是看見奇珍異寶的驚豔，而是久旱逢甘霖、恰逢心意的溫潤歡喜，是獨獨對一人的鬆弛暖意。
皇上抬手，隨手將手中握著的奏摺擱置在案頭，動作慵懶隨意，褪去了帝王批閱政務的嚴謹肅穆。
他抬眸看向身前躬身的蘇培盛，眉頭微挑，語氣裡帶著一絲佯裝的責怪，語速輕緩，帶著幾分生活化的戲謔。
“既然是小宜親手做的，你為何不早早呈上來？偏偏等朕喝了一碗甜羹飽腹，才肯拿出來，你這個奴才，分明是故意藏著掖著，成心不讓朕嚐到合心意的滋味，是不是？”
這番話語聽似責備，實則半分怒意皆無。
沒有帝王的威壓嚴苛，只剩卸下九五之尊身份後，對近身老奴才的隨性打趣，親暱又鬆弛。
蘇培盛聞言，立刻心領神會，順勢雙膝微屈，穩穩跪地。臉上笑意愈發濃郁，恭恭敬敬垂首請罪，口中連聲應著：“奴才有罪，奴才有眼不識輕重，耽誤了皇上的口福，奴才該死！”
他嘴上認錯，身形恭順，眼底卻無半分懼意，反倒滿是瞭然的笑意。
跟隨皇上數十年，他最是清楚自家主子的性情。
皇上若真動怒，從來沉默寡言、冷麵肅殺，絕不會如此輕言打趣。
放眼整座圓明園，乃至整個大清後宮朝堂，能讓殺伐果斷的帝王放下威嚴、這般輕鬆說笑的，寥寥無幾。
除了自幼與皇上關係要好的怡親王，便唯有天然圖畫的那位皇貴妃
皇后殷勤奔走、屈尊送湯，換來的是帝王的冷漠疏離、避之不及。
但皇貴妃無需刻意討好、無需親自奔波，只一碗尋常羹湯，便能讓帝王展露難得的鬆弛笑意。
這後宮的尊卑體面、帝王的真心偏愛，從來都不在名分高低，只在心意深淺。
“起來吧。”
皇上隨意擺了擺手，慵懶的語調緩緩收斂，重回帝王沉穩氣度，卻依舊帶著未散的暖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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