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殿中，只剩宜修、剪秋、李金桂三人。
風聲隔絕、人聲散盡，壓抑的氛圍瞬間籠罩全場。
宜修依舊閒適，再度端起茶盞淺啜，目光悠悠落向窗外湖面，漫不經心，半點不急。
密閉的死寂，徹底壓垮了李金桂最後的緊繃心緒。
她往前踉蹌兩步，雙膝重重磕在冰涼堅硬的青磚地面上。
“咚——”
沉悶的撞擊聲在寂靜殿內格外清晰，震得人心頭髮麻，青磚透骨的寒涼順著膝蓋飛速蔓延全身，可她渾然不覺疼痛。
她死死垂著頭，額頭緊貼冰冷地面，單薄的肩膀劇烈發抖，整個人像一根繃緊到極致、隨時會斷裂的弦。
連日積壓的惶恐、絕望、後怕、感激，盡數在此刻爆發。
嗓音乾澀沙啞，帶著長期壓抑的哽咽，每一個字都抖得不成樣子：
“皇貴妃娘娘…… 臣妾謝娘娘手下留情，保全弘曆性命。”
她深吸一口氣，壓下喉頭哽咽，字字誅心，句句通透：“臣妾都懂。以娘娘的手段，想要悄無聲息除掉一個年幼阿哥，不過是抬手之間的小事，不留痕跡、不落口舌，無人能查、無人敢疑。”
“可娘娘仁慈，未曾奪他性命，只廢他體魄，留他一條活路，留臣妾母子最後一絲體面。”
“臣妾明白，這不是天意，是娘娘恩賜，也是娘娘懲戒。”
她頭顱死死貼地，姿態卑微到塵埃裡，誓言鏗鏘又破碎：“今日臣妾在此立誓！從今往後，臣妾與弘曆，此生絕無二心、絕無忤逆、絕無半分雜念！娘娘令行，我等必從；娘娘所忌，我等必避！若違此誓，天打雷劈，屍骨無存！”
宜修靜靜看著地上匍匐顫抖的身影，沉默良久。
她沒有出聲打斷，沒有順勢安撫，更沒有讓她起身，只是端著茶盞，一口一口慢啜清茶，任由對方將所有壓抑、恐懼、忠誠盡數吐露乾淨。
真正的臣服，不是口頭敷衍，是徹底認清差距、看透宿命、心甘情願低頭。
待到殿內再度歸於寂靜，她才淡淡抬眼，看向身側的剪秋。
剪秋心領神會，默然轉身走入內殿，片刻後捧著一隻精緻紫檀木錦盒走出，輕輕放置在宜修身側案几之上。
宜修抬手，緩緩開啟錦盒。
盒內鋪著暗紅絨布，一支赤金纏枝蓮簪靜靜臥於其中。
足赤黃金打造，層層疊疊的蓮瓣雕琢細膩，紋路繁複精巧，金光溫潤不張揚，華貴卻不凌厲，看著溫和無害，實則分量千鈞。
宜修緩緩起身，移步走到李金桂身前。
她微微俯身，指尖輕柔，穩穩拿起那支金簪，動作輕緩、姿態鄭重，沒有半分施捨的傲慢，卻自帶上位者的威儀。
髮絲微動，金簪入鬢，穩穩固定在李金桂的髮髻之中。
這一簪，是賞賜，是體面，更是枷鎖與憑證。
“起來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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