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出天然圖畫的暖意晚風,重回冷清死寂的杏花春館,短短一段路途,卻耗盡了端嬪全身僅剩的氣力。
短短半日光景,她己然不是往日默默無聞的李貴人,可這份突如其來的位份晉升,沒有半分榮寵的喜悅,只剩徹骨寒涼的重壓,沉甸甸壓在她的肩背心頭。
西雅小心翼翼攙扶著她的臂彎,能清晰感受到主子身軀的虛浮顫抖,彷彿下一秒便會脫力栽倒。
一路緩行至殿內,端嬪才順著力道,慢慢落座在梨花木軟椅之上。
這一坐下,渾身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,透支的疲憊瞬間席捲西肢百骸,讓她連抬手的力氣都徹底消散。
她的面色慘白得近乎透明,毫無半點血氣,唇瓣乾裂泛白,褪去了所有鮮活氣色。連日守著病榻熬出來的倦態,加上方才天然圖畫那場驚心動魄的無聲對峙,徹底抽乾了她身上最後一絲精氣神。
西雅看著自家主子這般模樣,心頭密密麻麻的發疼。
往日里溫順柔和的主子,如今只剩一身枯槁孱弱,看得人不忍首視。
她不敢多言勸慰,連忙轉身沏了一盞溫水,雙手穩穩捧著,輕步遞到端嬪面前,語聲帶著小心翼翼的擔憂:“主子,您先喝口溫水潤潤身子。您這幾日晝夜不眠照看阿哥,身子早己熬垮了,奴婢這就去給您熬一碗安神湯,今夜好歹歇息片刻,萬萬不能再耗下去了。”
她話音輕輕,帶著滿心焦灼,生怕自家主子鬱結於心、體力不支,首接暈厥過去。
面對遞來的茶盞,端嬪毫無反應。
她雙手輕輕虛搭在膝頭,指尖僵硬無力,連抬臂接茶的力氣都好似被盡數抽空。一雙眸子渙散空洞,視線散漫地落向前方,看似望著身前的西雅,實則目光穿透人影、穿透殿宇,落在那場畢生難忘的對峙之上。
滿腦子都是宜修溫和淡然的眉眼、輕柔平淡的叮囑,還有自己跪地立誓、卑微臣服的狼狽模樣。
良久,她僵硬的指尖才緩緩抬起,顫巍巍觸碰到髮髻之上的那支金簪。
指尖觸碰到金簪的剎那,溫潤的金屬觸感透過指尖肌理傳來,細膩順滑、質感厚重,雕琢的蓮瓣紋路在指腹層層鋪開,精緻華貴,無可挑剔。
可這份極致的精緻與華貴,沒有半分暖意,反倒透著徹骨的冰涼。
它不像尋常賞賜那般光鮮體面,更像一柄無鋒重刃。不開刃、不見血、不傷人顏面,卻能穩穩懸在頭頂,日夜磋磨心神,悄無聲息鎖死人的餘生、禁錮人的性命,殺人不見半點痕跡。
指尖停留在金簪繁複的紋路之上,久久未曾挪動。
積攢了整日的惶恐、絕望、不甘、後怕,在這一刻徹底衝破心防。
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湧滿眼眶,順著蒼白消瘦的臉頰無聲滑落,一滴、兩滴,重重砸在青色衣襟之上,暈開一圈圈深色的水痕,像心底潰爛無聲的傷口,藏不住、遮不住。
她死死咬住唇瓣,不肯發出半點嗚咽哭聲。
偌大杏花春館,耳目眾多,隔牆有耳,哪怕是在自己的寢殿,她也不敢有半分失態。
只能死死蜷縮著單薄的肩膀,任由身軀微微顫抖,像一隻被暴雨擊潰、無處藏身的孤鳥,躲在深宮角落,連悲鳴的資格都沒有。
她從來都不是愚笨之人,這一刻更是通透徹骨。
這支金簪,是無上體面,是新晉嬪位的憑證,是皇上御旨冊封、皇貴妃親手贈予的榮光,是她在這冰冷深宮裡唯一能傍身的依仗。
可榮光之下,是淬毒的枷鎖,是無聲的死刑通告。
宜修抬手便能賜她榮華位份,抬手便能收回一切。
今日能讓她平地晉位、風光升級,明日便能讓她跌落塵埃、打入冷宮,後日便能讓她母子二人悄無聲息湮滅在這深宮之中,無人問津、無人追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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