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陽沉入宮牆之後,漫天霞光一點點褪成灰藍,暮色緩緩吞沒整座圓明園。
送走沈眉莊後,甄嬛獨自靠在窗邊,指尖抵著微涼的窗欞,久久沒有動彈。
白日里應酬賓客強撐出來的從容淡然盡數散去,只剩下沉甸甸的空落堵在胸口。
晚風帶著黃昏的燥熱吹進屋內,吹得燭火輕輕搖晃,明明滅滅映在她清瘦的臉頰上。
不多時,腳步聲輕輕響起,浣碧手捧一碗白瓷羹湯緩步走入屋中。
碗裡盛著燉得軟爛的銀耳蓮子,甜香緩緩散開,她將瓷碗穩穩放在桌面上,垂著眉眼,語聲放得輕柔。
“小主,您晚膳只用了寥寥幾口,空腹熬夜最是傷元氣,趁熱把羹湯喝了吧。”
甄嬛緩緩回過神,抬眼看向她,淡淡應聲:“放在桌邊,我稍後再飲。”
她隨手端起瓷碗,淺淺抿下一口。銀耳燉得軟糯綿密,冰糖調和的甜度恰到好處,一如往日浣碧精心打理的手藝。
可清甜落進喉嚨,卻隔著一層化不開的寒涼,暖意沉不到心底半分。
她輕輕放下湯碗,目光望向窗外徹底沉下去的天色,被強行壓制多日的焦慮,此刻順著暮色一點點重新浮上心頭。
皇上己經連著好幾日不曾踏入鏤月開雲,也沒有再召見她。
前幾日的溫情繾綣彷彿還在昨日,轉瞬就門庭冷落。
她反覆回想一言一行,實在想不出自己哪裡觸了龍顏,哪裡做得不妥。
深宮恩寵從來不由己,她沒有辦法主動追問,只能被動枯坐等候。
等候皇上偶然想起這座小院,等候一場遙遙無期的召見,等候一個虛無縹緲的轉機。
無力感層層包裹住西肢,讓她連抬手的力氣都慢慢消散。
浣碧安靜立在桌旁,把甄嬛滿眼的愁悶盡收眼底,心底頓時翻湧出一團錯綜複雜的念頭。
白日曹貴人來訪,當眾誇讚她容貌出挑,姿色勝過宮中不少小主。
清晨寶鵑又在庭院裡循循勸說,膽子大才能掙得出人頭地的出路,還首言以她的容貌才情,完全配得上一宮主位。
一句句話反覆在腦海裡盤旋,勾得她心底的不甘肆意瘋長。
憑什麼?
憑她一身樣貌氣韻,滿腹心思才情,只能一輩子屈居人下,俯首給同父異母的姐姐端茶奉水?
若是她也能站到皇上面前,若是她也能成為一名稱號小主,是不是就能掙脫奴婢的枷鎖,替早逝的生母掙來祠堂名分?
念頭一旦破土,便再也攔不住瘋長。
浣碧猛地攥緊手心,慌忙強行掐斷這無邊的妄想。
眼下正是小主心緒低落的時候,自己不該生出這般僭越本分的痴心妄想,實在不合時宜。
她慌忙低下頭,斂去眼底一閃而過的熾熱與躁動,默默伸手收拾那碗己經漸漸放涼的銀耳羹,垂首緘默,一言不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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