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連幾日,圓明園被連綿暑氣包裹,連片荷塘碧波盪漾,嫋嫋水汽終日縈繞在亭臺樓閣之間。
一連三西天,湖畔總縈繞著一縷斷斷續續的琴聲,不張揚、不凌厲,卻執拗地盤旋在湖面晚風裡,久久不散。
絃音時輕時重,指尖捻弦的力道反覆猶疑。
撫琴之人像是懷揣滿腹心事,想把連日來獨居別院的孤寂、無人問津的落寞盡數傾瀉而出,又死死攥住分寸,不敢把曲調彈得太過悽切。
太過哀怨是博取憐憫,太過濃烈是心生怨懟,深宮伺候君王,最忌失了端莊分寸。故而每一次落弦都剋制至極,似訴非訴,藏盡難言心事。
起初,圓明園各院嬪妃、往來宮人全都不以為意。
圓明園本就是皇家避暑行宮,世家貴女大半通曉琴藝,臨水撫琴消磨漫長白日,本是再尋常不過的消遣,人人只當是哪位小主閒極無聊,無人願意多費心思深究。
可日復一日,這縷琴聲非但沒有中斷,反而一天比一天綿長,一天比一天清晰。晚風裹挾著琴音掠過十里湖面,編織成一根無形的長線,牢牢纏繞住勤政殿通往環湖涼亭的必經小徑。
有心人稍加留意便會發現,這琴聲日日準時響起,只候午後帝王散心之時,風雨無阻,從未差錯。
到了後來,不少往來值守的宮人都隱約察覺到不對勁。
這根本不是隨心自娛的閒曲,是一場精心拿捏的等候。
撫琴之人算準了時辰、摸清了路徑,守在湖心涼亭,以琴為媒,以曲為引,不動聲色等候龍駕途經,是一場極盡風雅、不露痕跡的邀約。
這天午後,勤政殿內堆積著一摞又一摞來自各省的奏摺。
皇上伏案批閱整整兩個時辰,指尖被硃筆染得發紅,眼底帶著處理朝政的疲憊,心頭也積攢下幾分煩悶。
暑氣漸盛,坐在桌前多時,皇上也有疲憊,他放下御筆,起身走到窗前,望著窗外一望無際的湖光荷色,淡淡開口。
“蘇培盛,朕去沿著湖邊隨意走一走。”
蘇培盛連忙躬身領旨,謹守本分,只吩咐幾名小太監遠遠跟在後方,不敢貼身緊隨,生怕破壞了皇上散心的閒情。
一行人踏著清涼的青石板小路緩步前行,避開往來奔走的宮人侍衛,沒過多久,一縷幽幽的琴音順著湖面水汽迎面飄來,清婉纏綿,瞬間撫平了幾分燥熱煩悶。
琴聲婉轉低迴,絲絲縷縷勾人心緒,溫柔又執拗,彷彿有一隻柔軟的手,隔著層層垂落的柳蔭,輕輕牽住了皇上前行的腳步。
他腳步不由自主放緩,循著空靈絃音,一步步走向那座臨水而立的湖心涼亭。
柳絲垂落如簾,遮蔽大半灼人烈日,亭中清風徐徐,格外清爽。
亭中端坐著一身素衣的甄嬛,一身月白色軟緞家常旗裝,領口與袖口只繡著寥寥數朵淺白蘭花,素雅乾淨,不染半分豔色。
一陣風吹來,甄嬛的拂動衣袂,邊角輕輕飄搖,溫婉又沉靜。
一張古樸焦尾古琴橫放在石案之上,她十指纖細輕盈,穩穩落在琴絃之間,全身心沉浸在曲調裡,周遭遊人喧鬧、風聲水波盡數被隔絕在外。
偌大天地,彷彿只剩下她與一張古琴兩兩相對,歲月安然。
細碎的日光穿過層層柳條縫隙,斑駁錯落,落在她清瘦沉靜的臉頰上,柔和了眉眼輪廓。
她微微偏過頭,躲開晃動的樹影,抬眼的一瞬間,正好對上亭外皇上沉靜的目光。
指尖沒有慌亂脫弦,節拍沒有分毫錯亂,整首《湘妃怨》依舊平穩流淌,悽婉綿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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