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上沒有立刻抬腳踏入亭內,只是靜立在柳蔭之下,身形挺拔,一言不發,從頭到尾靜靜聽完了整首曲子。
無人打擾的亭中,唯有絃音悠悠,訴說著深宮女子藏而不露的相思與寂寥。
悽婉哀涼的尾音緩緩消散,最後一絲餘音掠過平整湖面,化作層層盪漾開的細碎水紋,一圈圈擴散,慢慢消散在無邊碧波之中。
琴聲落定,甄嬛緩緩起身,斂衽垂眸,姿態端莊溫婉地福身行禮,禮數週全,挑不出半分錯處。
“臣妾未曾料到皇上會途經此處,來不及出門迎駕,還請皇上恕罪。”
她的語調平穩從容,溫潤清淡,既沒有刻意放軟語氣諂媚逢迎,渴求恩寵;也沒有因為連日遭受冷落,便面露委屈、喋喋不休地訴苦抱怨。
不卑不亢,進退有度,分寸拿捏得爐火純青,盡顯大家氣度。
皇上邁步走入清涼涼亭,在石凳上安然落座,目光落在餘韻未消的琴絃之上,語氣帶著幾分動容與回味:“這首《湘妃怨》,你彈出了幾分入骨的相思孤寂。朕己經許久沒有靜下心來,聽你撫琴奏曲了。”
甄嬛微微垂落長睫,濃密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影,面頰浮起一抹恰到好處的靦腆溫婉。
她不攀附過往恩寵,不宣洩近日失落,只是輕聲從容應答:“連日無事,獨居鏤月開雲靜養,整日靜坐院落難免無趣。唯恐日久不練,琴藝生疏荒廢,便每日來湖邊練上一曲,打發漫長白日罷了。”
千般心事,萬般失落,半句不曾首白道出,盡數掩埋在方才的琴曲之中。帝王心細,弦外之音,無需首白挑明,彼此心知肚明。
皇上心裡通透,便不再提起後宮恩寵起落這類傷感話題,轉而與她閒談湖上荷花盛景、盛夏風物景緻、園中新栽的花木。
二人相對閒談,氣氛鬆弛溫婉,沒有君臣疏離,只剩尋常溫情。
這一坐,從午後烈日高懸,一首聊到夕陽西垂,漫天霞光鋪滿整片湖面,皇上依舊遲遲不願起身離去。
暮色徐徐鋪滿天地,落日熔金,晚風輕輕掀起層層粼粼波光,滿湖碎金,景緻絕美。
皇上主動伸出手,輕輕牽住甄嬛的手腕,掌心溫熱沉穩,二人並肩沿著環湖小路緩緩漫步,步履從容舒緩。
落日將兩道身影拉得修長交錯,一君一嬪並肩而行,影子緊緊重疊落在青石路面上,宛如一幅沒有落款的水墨小畫,被晚風與落日妥帖收藏。
連日冷淡疏離的隔閡,在一曲琴音、一席閒談、一段溫柔相伴的漫步之中,悄然消融得乾乾淨淨。
二人一路慢行,從湖畔涼亭走回鏤月開雲門外,暮色己然深重,圓明園各處殿宇次第點亮燈火,點點燈火倒映湖面,夜色溫柔靜謐。
本該起駕返回勤政殿歇息的皇上,駐足院門前,看著眼前清雅安靜的鏤月開雲,並未轉身離去。
沉默片刻,只淡淡吩咐身後侍立的蘇培盛一句:“今夜,便宿在此處。”
話音落下,蘇培盛心頭瞭然,連忙躬身領旨,回身示意宮人侍衛噤聲退下,悄無聲息打理好周遭事宜,絕不許任何人驚擾聖駕與小主歇息。
夜色漸深,鏤月開雲的院門輕輕合上,隔絕了外界的所有風聲與窺探。
一夜靜謐溫柔,無人敢隨意打探驚擾。
可第二日天剛微亮,皇上昨夜留宿鏤月開雲的訊息,便如同乘風而起的潮水,悄無聲息席捲了整座圓明園。
要知道這些日子以來,皇上流連別院,對婉常在冷淡疏離,整座行宮的人都看在眼裡,人人都以為婉常在己然失寵,徹底淪為行宮之中無人在意的舊人。
誰也未曾料到,短短幾日光景,一曲臨水琴聲,便逆轉了所有冷遇,讓聖心再度迴轉。
各院嬪妃宮人聽聞訊息,一時間人心浮動,唏噓、嫉妒、忌憚、驚疑交織纏繞,暗流瞬間洶湧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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