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靜的荷塘暮色、矜貴的深宮行列,被她這股嘰嘰喳喳的鮮活打破,添了幾分喧鬧煙火,也襯得她愈發粗淺首白、毫無城府。
一眾宮女太監遠遠跟在身後,步履輕緩、屏息凝神,全程小心翼翼。
望見這一行人,浣碧不敢有半分懈怠,猛地起身站立。
久坐青石的雙腿微微發麻,身形一晃,她迅速穩住重心,抬手快速撫平衣衫褶皺,整理衣襟儀態,收斂所有失神與紛亂。
她垂手躬身,脊背繃得筆首,立於路邊一側,低眉斂目,擺出最恭順卑微的姿態,靜靜等候貴人途經。
待到華妃一行人緩步走近,她腰身微折,鄭重躬身行禮,聲調平穩規整,不高不低、不輕不重,帶著刻意壓制的恭敬:
“奴婢給華妃娘娘請安,給荷貴人請安,給夏常在請安,三位娘娘萬福金安。”
禮數週全,姿態無可挑剔。
可華妃的目光,僅僅在她臉上淡淡掃過一瞬,快得如同秋風掠葉,吝嗇得沒有半分停留。
下一瞬,一聲極輕極冷的冷哼自她唇邊溢位。
那一聲嗤笑,沒有怒罵、沒有苛責,卻帶著極致的輕蔑與不屑,像鋒利的薄刃,輕輕刮過耳膜、刺在心口。
華妃未發一言,未停半步,神色冷傲依舊,徑首帶著聒噪的夏冬春緩步前行,將躬身行禮的浣碧孤零零丟在路邊。
那道紅色張揚的背影漸行漸遠,可那股居高臨下、視她如草芥的威壓,依舊死死籠罩在她身上。
浣碧原本就緊繃的心絃,被這一聲冷哼徹底拽得更緊,心口發悶、頭皮發緊,心底的卑微與不甘瞬間翻湧而上。
她死死垂著頭,不敢抬眼,指尖悄然攥緊衣料,心底五味雜陳。
這就是深宮奴婢的宿命。
你禮數週全、小心翼翼,在貴人眼中,依舊只是一片無關緊要、隨手可棄的塵埃。
就在浣碧心神緊繃、暗自酸澀之際,一道溫和輕柔的聲音驟然自身後響起。
安陵容沒有隨華妃一同離去,反倒主動駐足,轉過身緩步折返,走到浣碧身前。
她褪去了方才隨行時的溫順怯懦,眼底含著淺淺笑意,目光柔和澄澈,溫潤得如同春日晚風拂過靜水,溫柔得恰到好處,挑不出半分錯處。
這份溫柔,與華妃的凜冽輕蔑形成極致反差,莫名讓人心頭一暖,卻又隱隱透著幾分刻意。
安陵容靜靜打量她片刻,像是臨時起意,又像是早有盤算,輕聲開口,語氣平淡自然,如同閒談瑣事:
“浣碧,本宮正好有事要尋你。”
“前幾日西域進貢了一批上等螺子黛,皇上特意賞了本宮一盒,是難得的好物。”
她語速平緩,不疾不徐,笑意淺淺掛在唇角:“本宮想著,婉姐姐素來雅緻,定然缺這些妝飾好物,本打算稍後遣人送去碎玉軒。今日恰巧在此遇見你,倒是省了一番周折。”
話音落下,她微微抬手,示意身側侍女碧桃:“你隨碧桃回一趟映水蘭香,將那盒螺子黛取走便是。”
浣碧心頭驟然一怔,滿眼錯愕。
她全然沒有料到,素來低調疏離的安陵容,會主動停下與她搭話,更沒想到對方會這般大方,將皇上御賜的上好螺子黛主動相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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