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桃走在前頭引路,步子不疾不徐,踩在青石板上,輕響細碎。
少女清脆的嗓音一路飄過來,脆生生的,像熟透紅棗墜落在竹筐裡,一顆接一顆,不停往浣碧耳中鑽。
“浣碧姑娘,你是不知道,今年進貢的螺子黛數量少得可憐,統共就五盒。” “皇上自留兩盒,一盒賞給皇貴妃,一盒賞給我們荷貴人,剩下兩盒才分去皇后與華妃娘娘宮裡。”
她語氣裡藏不住自得,自顧自絮叨。 半點沒留意身後人的臉色。
“我們貴人當時收到賞賜,歡喜了大半日。皇上心裡記掛著她,這般珍稀物件都先想著送來,可不就是實打實看重麼?”
“貴人還說,等婉常在手頭的用完,便遣人送一盒過去。”
碧桃只顧著替自家主子風光,全然沒察覺身後浣碧垂著的頭顱,肩線繃得愈發僵硬,半點應聲都無。
浣碧一言不發,只垂著頭跟在身後,視線死死釘在碧桃晃動的裙襬上,不敢抬眼。
路過兩側長廊,廊間繁複精緻的雕樑畫棟掠過眼底。
往日她往返鏤月開雲,從來無暇細看這些貴人才配享用的景緻。
此刻一幀幀落在眼中,絲絲縷縷纏上心頭,生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藤蔓,順著血脈悄悄蔓延,纏得心口發緊發悶。
不多時,映水蘭香的朱漆大門立在眼前。
她跟在碧桃身後抬腳跨過門檻,目光不受控制地掃過整座殿宇,心底狠狠一震。
這間寢殿遠比鏤月開雲寬敞數倍,西下陳設無一不精緻考究,處處透著帝王賞賜的體面。
窗邊橫放一張紫檀琴桌,桌沿深刻纏枝蓮紋,紋路打磨得溫潤光滑。
桌上橫置一把七絃古琴,長年養護得當,琴身泛著柔和啞光,靠牆立著高大紅木多寶閣,層層隔板擺放各色官窯瓷器,釉色瑩潤透亮。
單單一件,便抵得上鏤月開雲全套傢什。
窗臺擺著一盆素心蘭,修長碧葉舒展,數朵素白小花靜靜盛放,午後柔光落在花瓣上,安靜清雅,薰香淡淡縈繞全屋。
這些器物,是鏤月開雲從來不會出現的光景。
鏤月開雲處處透著刻意收斂的簡樸,桌椅擺件皆是尋常木料,飾品寥寥無幾。
甄嬛向來謹守本分,刻意避開一切過於華貴精緻的物件,生怕逾矩惹人口舌。
可映水蘭香全然不同,這裡的一器一物,一窗一幾,都在無聲昭示,這座殿宇的主人,正蒙受帝王獨一份的眷顧與恩寵。
碧桃徑首走到多寶閣中層,抬手取下一方雕花紫檀錦盒,“咔嗒”一聲掀開盒蓋,遞到浣碧眼前。
“姐姐你瞧,這成色世間難尋。”
碧桃眉眼間滿是藏不住的優越感:“這般上等螺子黛,整個圓明園沒幾個人能拿到,也就我們貴人配得上,旁人再眼紅,也沒有這份福氣。”
浣碧垂眸望向盒內細膩黛膏,指尖下意識死死攥緊袖口,布料被掐出深深褶皺。
那盒螺子黛折射出細碎柔光,落在她眼底,竟像是往心底那堆快要熄滅的不甘火堆裡,狠狠添了一捆乾燥柴火。
連日來強行壓制的委屈、自卑、嫉妒,在此刻盡數衝破枷鎖,瘋狂往上竄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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