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將錦盒穩穩放在箱底最隱秘處,又取過幾層素色衣物細細覆蓋,層層遮掩,徹底擋住錦盒痕跡,確認毫無破綻之後,才緩緩合上箱蓋,輕步折返前廳覆命。
全程無聲無息,穩妥縝密。
浣碧一瞬不瞬地望著那隻被徹底封存的箱籠,心底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按住,方才收穫賞賜的喜悅,被皇貴妃抬舉的體面,瞬間消散得一乾二淨。
方才大殿之上,她只覺這對鐲子是無上恩寵,是身份躍遷的佐證,是她新晉進位,站穩腳跟的體面依仗。
可經甄嬛一語點破,她再回想那鐲子明豔濃郁的赤紅色澤,規整考究的制式,只覺那紅太過通透,太過刺目,豔得反常,貴得刻意。
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,悄然從心底滋生,蔓延。
屋內再度陷入寂靜,只剩窗外竹影搖曳,風聲簌簌。
午後暖風穿窗而入,拂動簾幔輕晃,卻吹不散屋內沉沉的凝滯氛圍。
浣碧端坐椅上,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膝間素色錦帕,指腹反覆劃過帕子邊角,心緒紛亂,百感交集。
良久,她才壓下心底惶然,輕聲開口,語聲帶著幾分真切的無力與忐忑:“長姐,今日之事,我越想越心怯。年大將軍西北大捷,平定邊亂,軍功震徹朝野,皇上龍顏大悅,恩寵無限。往後華妃娘娘的盛寵,必定更勝從前,根深葉茂,無人能及。”
她說話間,下意識頓了一瞬,口中習慣性慾吐出“臣妾”二字,舌尖抵齒,堪堪卡住,硬生生收了回去。
入宮進位日久,她依舊沒能完全習慣這專屬後宮主位的自稱。
每一次想要脫口而出,都像踩在一塊懸空不穩的浮石之上,虛浮無力,底氣全無,時刻提醒著她出身卑微,根基淺薄,前路無根的窘迫處境。
她微微垂眸,收斂心緒,繼續低聲道:“今日在天然圖畫,我看得真切。皇上看華妃娘娘的眼神,是旁人從未有過的縱容,偏愛與器重。”
“從前我只當華妃娘娘盛寵不衰,如今看來,經此一役,年家權勢滔天,她的後宮地位,只會愈發穩固,堅不可摧。我們往後在宮中行走,怕是愈發艱難,步步受限了。”
聽聞此言,甄嬛抬手端起案上涼茶。
茶水早己失了溫度,入口微涼,清苦平淡,順著喉管滑入腹中,愈發襯得心底沉靜冰冷。
她緩緩放下茶盞,指尖輕貼微涼瓷壁,眸光淡然悠遠,看透世事浮沉:“你只看到了表面的盛寵滔天,權勢鼎盛,卻沒看懂這盛景之下,藏著的致命危機。”
“皇上今日是真心歡喜,西北安定,邊患肅清,朝堂大定,社稷安穩,這份喜悅不假。可帝王之心,從來最是涼薄,最是制衡。”
“年羹堯立下不世奇功,軍功蓋世,威望滔天,朝野上下無人能及。可臣子功勞太高,威望太盛,賞無可賞,封無可封之時,便是君臣失和,禍端滋生之日。”
她稍作停頓,語聲壓低,字字清晰,句句誅心,道破千古帝王制衡的底層邏輯:
“朝堂之上,若無功,便是平庸無能,漸被冷落;可若是功高震主,權傾朝野,便是君王忌憚,必除之患。”
“這一條路,從古至今,從未有變。先帝開國之時,那些追隨先帝南征北戰,立下赫赫戰功的忠臣良將,哪個不是功蓋天下?可到最後,盡數落得鳥盡弓藏,兔死狗烹的結局。”
“無上軍功,極致盛寵,看似榮華頂峰,實則是懸崖絕壁。”
話音落罷,甄嬛眸光靜靜落向窗外搖曳的青竹,不再多言。
有些道理,點到即止即可。說得太透,太明,反而引火燒身,徒生禍端。
深宮存活,看透不說透,方是立身之本。
一室靜默,風聲簌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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