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夜風順著翊坤宮窗欞縫隙鑽進來,殿內燭火不停左右搖晃。
牆面雕花木影被跳動火光拉扯,忽長,忽短,扭曲交錯,像深宮之中纏纏繞繞,理不清的人心算計。
華妃斜倚紫檀木床沿,指尖捏著一本描滿花鳥的畫冊,翻開來,又猛地合上,反反覆覆折騰三西回,心底壓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煩躁。
她執掌協理六宮事務,管束宮人,處置宮規瑣事還算順手,可哄三歲的淑寧安睡這件小事,遠比批閱十本宮務冊子更耗心神。
孩童的心思首白又執拗,在淑寧眼裡,天黑不讓出門玩耍,便是額娘偏心,刻意為難她。
華妃合上畫冊隨手擱在枕邊,側頭看向床榻內側。
淑寧盤腿坐著,雙臂環住膝蓋,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睜得滾圓,半點睡意都無。 方才在御花園齊貴人陪著溫宜辨認樹葉的畫面,還牢牢刻在小姑娘心裡,滿心都想著出去尋夥伴。
“淑寧,你瞧瞧窗外,夜色全黑透了,廊下秋風刺骨寒涼。”
華妃聲音壓著幾分無奈,耐著性子軟聲勸說,指尖輕輕點了點窗紙。
“今日先安分歇息,明日一早額娘便帶你出門找溫宜,淑和一同玩耍。現下溫宜和淑和都該準備安寢,你貿然跑過去,只會攪得她們沒法休息。萬一吹了冷風染上風寒,曹貴人,欣常在心裡難免心疼,反倒不美。”
淑寧小嘴狠狠往下一撇,腮幫子鼓得圓圓的,兩條小腿輕輕晃來晃去,試圖撒嬌磨軟華妃的底線。
“可是我一點都不困!下午齊貴人姐姐陪著溫宜看銀杏葉子,我就在一旁看著,還沒來得及和她們一塊玩,就想去找她們待一小會兒,一小會兒都不行嗎?”
看著女兒執拗撒嬌的模樣,華妃到了嘴邊的規勸盡數咽回腹中。
再多嚴厲的說辭,對著滿心貪玩的孩童也只是白費口舌。 她抬手,指尖揉了揉淑寧柔軟的髮髻,語氣鬆了幾分妥協。
“安分躺下,額娘絕不食言,明日天剛亮,便帶你赴御花園尋兩位小公主。”
一旁侍立的奶孃捧著那本翻爛的畫冊,躬身上前輕聲勸和:“娘娘,公主,時辰實在不早,夜深露重,確實該歇息了。”
話音剛落,外間傳來沉穩的腳步聲,周寧海快步走入內殿。
往日他行事沉穩,步伐緩慢,今日腳步卻比往常急促幾分,明顯是帶來了突發訊息。
他躬身站在床榻一丈開外,刻意壓低嗓音回話,目光飛快掃了一眼精神亢奮的淑寧,生怕這話勾起小姑娘熬夜的心思。
“回娘娘,曹貴人殿內遣了宮女送東西過來,說是特意給淑寧公主燉的甜羹。 送羹的宮女如今候在外廊,是否宣她進殿回話?”
周寧海話音未落,淑寧猛地往前探出半個身子,眼底瞬間迸發出光亮,方才的委屈一掃而空。
“甜羹?是什麼甜羹?我要喝!”
在小姑娘眼裡,這一碗熱氣騰騰的甜羹,不只是吃食,更是能拖延睡覺,多熱鬧片刻的理由。
華妃望著女兒雀躍的模樣,心底只覺得恰好能哄住鬧覺的淑寧,全然沒往旁的彎彎繞繞上多想。 她淡淡抬眼看向周寧海,語氣平靜無波:“宣那宮女進來,把甜羹一併端入殿內,莫讓人家在外久等。”
周寧海躬身領命,轉身快步出門傳喚。
片刻後,宮女音袖提著雙層黑漆食盒輕步走入內殿,鞋底踩過青磚,刻意放輕所有動靜,生怕驚擾殿內主子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