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站在屋子正中，規規矩矩屈膝行禮，先向高位端坐的華妃請安，又側身對著床榻上的淑寧淺淺福身。
行禮完畢，音袖抬手掀開食盒頂蓋，一股溫潤清甜的熱氣順著盒口撲面而來，瞬間漫滿整間內殿。
碗內銀耳經過數時辰文火慢燉，燉得軟爛綿密，蓮子燉至半透明，湯色清透淺黃，燭火落在羹湯表面，漾開一層柔和溫潤的光澤，光是聞著香氣，便教人口舌生津。
奶孃連忙上前接過瓷碗，在床沿落座，舀起一勺甜羹，放在唇邊輕輕吹去熱氣，才遞到淑寧嘴邊。
淑寧張口喝下，清甜冰糖滋味在舌尖化開，她眼睛亮得愈發明顯，小聲讚歎。
“好甜，好好喝！”
音袖靜靜站在原地，等淑寧連著喝下兩三勺甜羹，才不疾不徐開口回話，措辭周全溫和。
“華妃娘娘，入秋之後晝夜溫差極大，夜裡寒氣侵體，極易染燥咳。我家小主平日裡每夜都會給溫宜公主燉一碗銀耳蓮子羹，溫宜吃完才能安穩入睡。小主想著淑寧公主，淑和公主年紀和溫宜相仿，孩童口味大抵相近，便連夜吩咐小廚房燉了兩盅，分送兩位公主殿中。 並非什麼珍稀貴重物件，只是一點微薄心意，想著夜裡喝一碗熱羹，能護住小公主們不受秋寒侵擾。”
華妃垂眸望著床榻上埋頭喝湯的淑寧，心中只感慨曹貴人是個體貼女兒的慈母，半點沒揣測背後藏著拉攏鋪路的心思，神色柔和幾分。
“曹貴人當真是心細，時時刻刻惦記著孩子們，這份慈母心腸本宮記下了。改日得空，本宮便帶著淑寧去往翊坤宮偏殿，讓幾個孩子湊在一處好好玩耍。”
音袖得了準話，心頭一塊石頭落地，再度屈膝行禮謝恩，緩緩倒退著走出內殿。 她的腳步聲順著長廊一點點遠去，細碎聲響消散在秋風裡，如同一片輕飄飄的落葉，悄無聲息藏起背後所有暗流算計。
一碗甜羹不多時便見了底，瓷碗乾乾淨淨。
淑寧伸出小舌頭，細細舔乾淨唇角沾著的糖水，方才亢奮的精氣神被溫熱甜羹盡數融化。
沉重睏意瞬間席捲而來，長長的眼皮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。 她腦袋軟軟靠在繡花枕頭上，說話的語調含糊朦朧。
“額娘…… 我好睏，想睡覺了。”
華妃上前半步，伸出手替她拉好錦緞薄被，指尖細緻地掖緊被子西邊，不漏一絲縫隙灌入秋風。
在確認女兒徹底閉上雙眼，呼吸綿長安穩，她才輕手輕腳首起身，示意頌芝，周寧海隨自己走出內殿。
剛踏出殿門，廊下寒涼秋風迎面撲來，吹亂她鬢邊幾縷黑髮，髮絲拂過臉頰，轉瞬又落回原處。
華妃抬眼望向音袖方才離開的廊道方向，夜色幽深，早己看不見半道人影。
她語調平緩，滿是真心實意的讚歎，身旁兩名心腹一字不落聽得清清楚楚。
“曹貴人真是個難得的慈母，一心都撲在溫宜身上，還時時記掛著宮裡其他小主子。”
“不過一碗尋常甜羹，還特意連夜燉好送來，心裡時時刻刻裝著這些孩子，實在難得。”
她說到此處便頓住，純粹只感慨曹貴人疼孩子，半點沒有深思送禮背後藏著的算計。
夜風捲著桂花香掠過長廊，這番簡單的感慨飄在空氣裡，全然不知曹貴人這一舉動藏著保全溫宜的全盤籌謀。
華妃心性首爽，向來不愛琢磨後宮這些拐彎抹角的人心，只當曹貴人單純心疼各家公主，滿心都是孩童間的溫情，壓根沒察覺齊貴人覬覦溫宜，曹貴人暗中設防的暗流湧動。
她指尖無意識摩挲腕間玉鐲，心底只盤算著改日帶淑寧赴約，讓幾個小姑娘結伴玩樂，全然不曾聯想到一碗甜羹背後，是兩位母親圍繞溫宜悄悄拉開的對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