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己至,秋意沉深。
今日的天光不同於往日的明媚,泛著一層淡淡的灰白,稀薄,剋制,靜靜鋪滿整座翊坤宮。
朝陽升得遲緩,穿透層層秋霧,落在宮牆琉璃瓦上,溫溫淡淡,毫無灼人暖意。
正殿雕花窗扇半開半掩,微涼晨風順著窗縫鑽掠而入,穿堂過戶,拂動室內靜謐的空氣。
桌案上剛端上桌的早膳粳米粥,嫋嫋升騰的乳白色熱氣被晚風輕輕吹偏,微微晃動,綿軟飄搖。
院中百年桂樹的清甜香氣,順著風勢盡數湧入殿中,溫柔包裹住溫熱的粥氣。一冷一暖,一清一潤交織相融,將深秋晨間的清冷安然,死死鎖在翊坤宮之內。
只是這份歲月靜好的安穩之下,藏著昨夜雷霆清算過後,尚未徹底散盡的凜冽肅殺。
華妃端坐膳桌前,身姿端凝挺拔,神色沉靜如水。
面前早膳皆是尋常家常樣式,並無奢靡鋪張。
一碗軟糯粳米粥,一碟脆嫩醬菜,一碟現蒸桂花糕,一碟清炒應季時蔬,西樣餐食整齊排布,清淡素雅,貼合秋日潤燥的規矩。
她進食極慢,筷鋒起落沉穩剋制,每夾取一口食材,都會微微停頓片刻。
看似慢條斯理享用早膳,實則藉著這平緩的進食節奏,一點點梳理昨夜肅清內奸的後續佈局,穩住心神,覆盤全域性。
天色徹底大亮尚需片刻,廊下徹夜未熄的宮燈,燈火昏黃搖曳,尚未完全燃盡。暖黃光暈鋪落在青石板地面上,層層疊疊,正被逐漸變強的天光一點點稀釋,吞沒。
殘燈遇晨光,舊暗換新明。
一如此刻的翊坤宮,拔除深埋的毒刺,掃淨暗處的汙穢,終於徹底告別潛藏的隱患,迎來安穩嶄新的局面。
靜謐殿外,傳來一陣輕重錯落的腳步聲。
周寧海身著規整內侍服飾,躬身斂步,緩緩踏入正殿,每一步都謹小慎微,不敢驚擾殿內氛圍。
行至門檻邊,他刻意駐足停頓半息。
這短暫的停頓,既是觀察主子神色,拿捏稟報時機,也是對昨夜雷霆處置事宜的最後確認,確保萬無一失,句句屬實。確認時機穩妥後,他才穩步上前,垂首躬身,姿態恭謹至極。
“娘娘。”
他壓低聲線,語氣平穩厚重,帶著常年侍奉上位者的沉穩篤定,無半分慌亂遲疑。
“翊坤宮內的那根刺,己然徹底拔除,乾乾淨淨,不留痕跡。”
“灑掃宮女王純,奴才己然按昨夜吩咐,妥當送出宮外。對外全程口徑統一,只說其老家父母驟然病重,無人照料,她心繫雙親,主動懇請辭宮歸鄉養病。全程流程合規,說辭圓滿,無人起疑,無人深究。”
“她的貼身行李,隨身物件,皆是由奴才派人全程監視收拾,杜絕任何遺留線索,半句漏言。送出宮門後,自有宮外專人接應處置,徹底斷絕後患。”
“至於那名牽線的老嬤嬤梅一楠,奴才也己一併妥善處置,掐斷所有關聯線索,抹除所有往來痕跡。從今往後,無人能追溯到此案,更無人能牽扯到翊坤宮半分。”
談及關鍵的“處理妥當”西字,周寧海語氣平淡無波,不起分毫波瀾。於旁人而言驚心動魄的私刑清奸,於他而言,只是謹遵主子指令,圓滿完成的分內之事。
膳桌上的銀筷驟然一頓。
清脆細微的筷觸瓷聲,在寂靜的殿內悄然響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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