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日餘下的時辰,碎玉軒就沒有真正靜下來過。
小太監們魚貫穿行,木箱子落在地面,咚的悶響一聲接著一聲。
箱籠裹著粗麻布,摞在廊下,一件一件分送進正殿,東西偏殿。宮女捧著包袱,銅盆,瓷瓶來回奔走,衣袖擦過廊柱。
偶爾杯盞相撞,叮的一聲脆響,轉瞬就淹沒在雜亂的腳步聲裡。
日頭自東牆緩緩爬上天中,金光潑滿整片庭院,又慢慢向西斜沉。院內翠竹叢生,日光穿過竹葉,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碎影,隨著日移忽收忽展。
甄嬛待在東偏房,清點貼身物件;沈眉莊在西屋,打理隨身細軟。隔著滿院竹影,二人偶爾揚聲喊話。
“嬛妹妹,你的墨塊可安置妥當了?”
“姐姐放心,都收好了,姐姐那邊若是還沒收拾好,只管同我說。”
聲音穿過溫熱的晚風,輕飄飄落在院子裡,聽上去親密無間,可誰都清楚,這碎玉軒,早就被各方眼睛盯著。
浣碧蹲在窗下整理衣物,手指不停,耳朵卻悄悄豎起,一字不漏接住這兩句對話。不遠處,崔槿汐立在廊角,垂手靜立,目光淡淡掃過院中每一個忙碌的宮人,不動聲色記下所有人的舉動。
院裡人人忙著歸置物件,表面一派姐妹同住,其樂融融的光景。
可這熱鬧底下,藏著無數窺探的目光,每一句話,每一個舉動,都有可能傳到皇貴妃宜修,甚至華妃耳中。
日頭徹底沉下,喧囂才一點點褪去。
大大小小箱籠全部拆封歸位,床鋪鋪好,帳幔垂落。窗臺上那盆素心蘭穩穩安放,葉片沾著一點水汽,淡淡的幽香漫開。
暮色順著竹枝縫隙淌進院內,灰紅霞光鋪在青石板上,暖光慢慢褪成淺灰。
方才嘈雜的人聲盡數消散,只剩下風吹竹葉,沙沙輕響。
白日里緊繃的忙碌散去,可安靜,往往比喧鬧更叫人心底發緊。
沈眉莊坐在西偏殿窗前,脊背依舊端得平首。採月雙手捧茶盞遞上來,她抬手接過。
指尖觸到瓷壁,溫溫的熱度順著掌心蔓延上來。
她抿了一口,茶湯入喉,溫潤綿長,壓住了一下午忙碌帶來的疲憊。
她沒有立刻放下茶盞,指尖輕輕摩挲杯沿,目光落在窗外的竹影上。
簷下宮燈還沒點亮,天地間只剩朦朧暮色,萬物輪廓都變得柔和,可沈眉莊的心,半點不敢鬆懈。
搬進碎玉軒,不是安居,是踏入一盤早己布好的棋局。
採月靜靜立在身側,目光望向院中的竹林,幾番猶豫,終於壓低聲音開口,氣息放輕,生怕隔牆有耳。
“小主。今日之事,奴婢心底一首不解。您為何執意把正殿讓給婉貴人?”
話音頓了頓,採月飛快抬眼瞥了一眼沈眉莊的神色,斟酌措辭,生怕落個僭越的罪名。
“論位份,您高於婉貴人,按宮中規矩,誰住入這碎玉軒,正殿本就該歸您。您與婉貴人姐妹情深,旁人都知曉,可後宮之中最擅長捕風捉影。此事若是傳出去,免不了有人嚼舌根。”
“有人會說,婉貴人恃寵,壓過您一頭;更有心懷歹毒之人,會編排您刻意示弱,或是婉貴人不知尊卑。這些閒話一旦傳到養心殿,或是皇貴妃耳中,對你們二人都不是好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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