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敢有半分失態舉動，不敢抬頭對視任何人的目光，尤其是御座之上皇帝沉沉的視線，以及宜修那雙洞悉一切的清冷眼眸。
片刻凝滯，他緩緩抬手，輕輕放下手中酒杯。杯底觸案，一聲輕響，是他強行穩住心神的訊號。
下一瞬，他挺身起身，身姿端正挺拔，朝著御座之上的帝后二人，穩穩躬身行禮，姿態恭敬，禮數週全，挑不出半分錯處。
溫潤清和的嗓音再度響起，語調平穩舒緩，聽不出半分慌亂，彷彿口中所言皆是肺腑真心，早己在心底演練千遍。
“皇兄，皇嫂明鑑。”
“臣弟素來心性疏懶，半生醉心山水林泉，詩書笛樂，常年游離宮外，動輒一兩月不歸府邸，居無定所，閒散無度。”
“成家立室，乃是一生一世的鄭重託付，需得安穩顧家，潛心相伴。臣弟這般漂泊無定的性子，這般常年在外的活法，根本擔不起一戶家業，負不起一位女子的終身。”
“婚姻大事，關乎人一生禍福，臣弟不敢草率，更不敢耽誤，辜負旁人。孟小姐一片痴心厚愛，臣弟心底感念萬分，銘記於心。”
“只是臣弟自知生性散漫，非良人佳配，不敢耽誤這般名門貴女的錦繡年華。還請皇兄，皇嫂體恤，莫再提及此事，免得平白耽誤人家，徒增流言。”
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，謙和得體。 看似謙卑退讓，心懷善意，處處為孟靜嫻著想，實則是最頂級的敷衍推脫。
他絕口否認自己有情，也絕不承認自己有意，只用“性子散漫，不願誤人”為藉口，輕飄飄推開這段糾纏多年的私情，同時穩穩護住自己無慾無求，淡泊名利的賢王人設。
殿內眾人聽完這番辯解，不少人面露釋然，只當是十七爺生性通透，不願耽誤佳人，心底反倒多了幾分體恤。
可端坐高位的宜修，心底一片澄澈清明，冷眼看著他完美的表演。
她看得太透徹了，果郡王這番話，看似周全溫柔，無可挑剔，實則全是漏洞，全是偽裝。
若他真的無心無情，只愛山水，為何年年默許孟靜嫻痴心苦等，從不正面回絕？若他真的不願耽誤佳人，為何不早早婉言斷絕，放任流言在京中蔓延數年？
所謂心性疏懶，不願誤人，不過是他拿捏分寸，左右逢源的藉口。
他一邊享受名門貴女的傾心愛慕，賺取世間深情坦蕩的名聲，一邊死死攥住閒散賢王的皮囊，避開朝堂紛爭，躲開帝王猜忌，兩頭得利，步步周全。
宜修眸光微斂，唇角掠過一抹極淡的冷弧。
今日華妃當眾捅破這層窗戶紙，看似是無心閒談，隨口爆瓜，實則徹底撕碎了果郡王的完美偽裝。
哪怕他此刻言辭再得體，姿態再謙和，落在皇帝耳中，意義己然截然不同。
帝王多疑，最恨臣子藏私，最恨宗親欺瞞。
數年曖昧，數年默許，數年閉口不談，這本就是一樁最大的欺瞞。
方才宜修鋪局，敦親王福晉試探，敦親王酒後造勢，如今華妃爆實錘，果郡王強行辯解，一步一步，層層遞進，滴水不漏。
今夜這場中秋家宴，無人刻意針對，卻人人都在替她落子。
果郡王苦心經營多年的超然人設，己然裂開一道巨大的縫隙。
御座之上，皇帝沉默依舊，無人看清他眼底深處翻湧的情緒，只那份沉寂的壓迫感，愈發厚重凝滯，沉沉籠罩整座大殿。
帝王不言，便是最重的猜忌。
果郡王躬身立在原地，姿態恭謹，心底卻早己七上八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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