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無衍來得比顧清音預想的更快。
那股至陽劍氣破空而來時,顧清音用最後一絲清明強撐起身體,想要逃。可魔骨的反噬太猛烈,她整個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氣,雙腿一軟,重重摔倒在地。皮膚上的黑色魔紋己經蔓延到了脖頸,像藤蔓一樣爬上臉頰。
痛。無孔不入的痛。靈魂深處那塊骨頭在燃燒,灼熱的魔氣從每一個毛孔湧出,要將她撕成碎片。她的意識在漸漸模糊,只剩下一個念頭:不能被發現。
然而下一瞬,一道銀白劍光從天而降,精準地刺入她心口——並沒有刺進去。劍光只是貼著她的皮膚懸浮,像一條銀蛇般纏上她的身體,將她整個人籠罩在劍意之中。
至陽至剛的劍氣像一盆冰水澆在滾燙的魔氣上,發出“嗤嗤”的聲響。顧清音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呼,那聲音像貓叫一樣細弱,帶著哭腔,在夜色中格外清晰。
有效果。
劍意所過之處,暴動的魔氣逐漸平息。皮膚上的黑色魔紋慢慢消退,瞳孔中的血紅也恢復成正常的墨色。顧清音大口大口地喘息,像溺水者終於被拉上岸。
她抬起頭。
謝無衍站在她面前三步之外,右手並指為劍,那道銀白劍意如絲如縷,環繞在她周身,精準地壓制著每一處暴動的魔氣。他的表情在月光下看不分明,只有那雙眼睛,冷得像萬年不化的寒冰。
“魔骨。”他說。
只有兩個字,卻像一記重錘砸在顧清音心上。他看出來了。整個太華宗,大概也只有他能一眼看穿魔骨的存在。
顧清音沒有否認,也無力否認。她癱坐在地上,仰頭看著他,月光將她的臉映得蒼白如紙,汗水打溼了額前的碎髮,貼在面頰上。她看起來那麼狼狽,那麼脆弱,像被雨打落的白色山茶花。
“你究竟是什麼人?”謝無衍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,像在審問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。
顧清音沉默了片刻,然後輕聲開口:“弟子顧清音,丙等雜靈根,雜役峰藥草園弟子。”
謝無衍的劍意沒有收回,反而更緊地纏住了她:“說真話。”
“這就是真話。”顧清音看著他,忽然笑起來。那笑容三分悽楚、三分自嘲、西分她自己也說不清的複雜情緒,“劍尊大人以為我是什麼人?潛入太華宗的魔修細作?”
謝無衍沒有接話。
西周安靜極了,只有夜風吹過藥草園的沙沙聲,以及兩人之間那道若隱若現的劍意嗡鳴。
“我生來便帶著這個東西。”顧清音低下頭,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,“一塊魔骨,長在靈魂裡。它會發作,會反噬,會讓我變成怪物。我沒得選。”
她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令人心酸。謝無衍看著她,手指微微顫動了一下。不知道是不是錯覺,顧清音似乎看到他的表情有極細微的變化,但轉瞬即逝,快到無法確認。
“今晚的事,不要告訴任何人。”謝無衍說。聲音比之前低了一分。
顧清音愣了一下:“您……不抓我?”
“你的魔骨尚未成熟,暫時沒有危害。”謝無衍收回劍意,那縷銀白劍氣消散在夜空中,“我會盯著你。”
他轉身欲走,又停下腳步:“靈草被你毀了十七株。明日去邢堂領罰。”
顧清音:“……是。”
謝無衍走了,如來時一樣突然。顧清音獨自坐在藥草園裡,望著被他劍意壓平的那片草地,久久沒有動。月色灑在她身上,將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
她應該恨他的。他前世親手殺了她。可他今夜沒有揭穿她,沒有殺她,甚至用劍意替她壓制了魔骨反噬。那一瞬間的感覺太複雜,複雜到她不願去細想。
“謝無衍。”她輕聲念出這個名字,像咀嚼一枚苦澀的果子,“你究竟是真不知道,還是假不知道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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