揚州古街的暮色是浸了水的墨,順著沈家別院的雕花窗欞漫進來時,沈璃正用指節抵著太陽穴。改良款月白揚州水袖衫搭在臂彎,衣襬沾著點工坊的塵土,袖口被攥出的褶皺還沒舒展開——那是下午跟陸硯爭執時,他拽著她手腕留下的印子。腰間的玄機符隨著她低頭的動作輕晃,符面暗紋在漸暗的光裡泛著細碎銀光,像藏了星子。
她指尖還留著剪紙的薄繭,此刻卻用力按著眉心,眼尾的紅沒褪乾淨——那是玄機之眼透支後的痕跡。下午在工坊門口,陸硯的黑色轎車橫在她面前,他探出頭時,下頜線繃得像冰:“以後不準單獨來這種人多的地方。”她當場就炸了,把剛剪好的“福”字摔在他車蓋,紅紙裂出一道縫,像她沒忍住的脾氣:“我守著揚州剪紙,礙著你陸傢什麼事?你算老幾,敢管我?”
現在一靜下來,太陽穴就突突地跳,眼前甚至偶爾閃過片黑暈。沈璃沒回頭,卻從窗玻璃的倒影裡看見了那道黑色身影——陸硯的西裝外套沒係扣,領帶歪歪垮垮掛在頸間,喉結處還留著點被扯過的紅痕,不復往日的一絲不苟。他垂在身側的手攥得緊,指節泛白,鞋邊沾著圈別院外的竹屑,顯然在外面站了很久。
他沒像往常那樣首接逼近,反而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住。目光先掃過她臂彎裡的水袖衫,又落回她按眉心的手,喉結動了動,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:“還疼?”
沈璃這才抬眼,清冷的眸子淬著薄冰:“陸總倒是清閒,陸家的事管完了,來管我這‘無關緊要’的頭疼?”話裡的刺扎得首接,沒給半分餘地——她沈璃的事,從來輪不到別人指手畫腳,哪怕是陸硯。
陸硯沒接她的刺,反而彎腰撿起了腳邊那片紅紙。剪紙邊緣還留著她利落的剪痕,中間的“福”字右上角缺了個角,像被啃過。他指腹碾過缺口時,指節無意識地收了收,動作輕得像怕那碎邊劃破指尖——這是他第一次對她的東西這麼上心。
“陸瑾下午去工坊送修復古籍的工具,看見你趴在案上描底稿。”他突然開口,聲音裡的壓迫感散了些,“說你用了沈家的‘疊剪法’,還往底稿上渡了玄機符的微光固色。”
沈璃一愣,隨即皺眉:“你查我?”
“是陸瑾怕你撐不住。”陸硯抬眼,眸色比剛才清明些,“她知道你不肯跟家裡說玄機之眼的代價。”
陸瑾是陸家少數不縱容他偏執的人,上次家族宴會上,還悄悄給沈璃遞過解酒的溫水。沈璃緊繃的肩膀鬆了點,卻還是沒好氣:“就算這樣,也輪不到你攔著我去工坊。楊老的手顫得握不住剪刀了,那半幅清代底稿再不修,就真的爛在箱子裡了——我不去守著,誰來守?”
她說著,從抽屜裡抽了張新紅紙,指尖捏起銀柄剪刀,“咔嗒”一聲剪下去。紅紙在她手裡翻折,很快顯出海棠花的雛形——是揚州剪紙裡的“露蕊海棠”,花瓣邊緣剪得薄如蟬翼,連花芯的細紋都清晰得能看見。她把剪紙遞過去時,尾音裡裹著點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:“楊老說,以前揚州姑娘出嫁,孃家都要剪對海棠當陪嫁,盼著‘歲歲安康’。可現在會這手藝的人,連十個都湊不齊了……”
陸硯接過剪紙時,指尖觸到紅紙的溫度,竟比他西裝口袋裡的鋼筆還暖。他盯著花瓣上的細紋,又看向沈璃——她眼尾還紅著,說起剪紙時,眼底卻亮得像落了光。這模樣跟他第一次在非遺市集見她時一模一樣:當時她站在攤位前,手裡的剪刀翻飛,剪紙上的符文亮著微光,周圍人圍著起鬨,她卻只盯著手裡的活兒,連他走近都沒察覺。
他突然想起下午她摔剪紙的樣子:明明才到他胸口高,卻像只炸毛的貓,眼底泛著紅還不肯退一步。那時候他只覺得她不聽話,卻忘了——她是沈璃,是被三個哥哥寵大的沈家小公主,偏對揚州非遺偏執到骨子裡。她的驕傲從不是靠身份撐的,是靠手裡的剪刀、案上的底稿堆出來的。
陸硯攥緊的手慢慢鬆開,指節的白痕褪去。他把海棠花放回沈璃面前,聲音沉得像浸了暮色,卻帶著前所未有的鬆動:“明天我讓司機送你去工坊。”
沈璃剪到一半的動作頓住,剪刀懸在紅紙上:“你說什麼?”
“明天七點,司機在門口等你。”陸硯重複時,目光落在她手裡的剪刀上,避開了她的眼睛,“但你得答應我——用玄機之眼不能超過半個時辰,結束後給我發條訊息。”
沒有“不準”,沒有“不許”,甚至還留了餘地。沈璃盯著他冷硬的側臉,想找出點玩笑的痕跡,卻只看見他耳尖悄悄泛紅——他分明是怕她不答應,又怕逼急了她再發脾氣。
“你……”沈璃張了張嘴,突然卡了殼。她原本都做好了再跟他吵一架的準備,甚至想好了再摔一次剪紙,可陸硯的妥協來得太突然,讓她有點措手不及。
陸硯像是看出了她的愣神,別開臉補充了句,語氣裡帶著點彆扭的強硬:“不是擔心你,是怕你把玄機之眼用壞了,以後沒人幫陸家修復玄學古籍。”
這話騙得了誰?沈璃忍不住彎了彎嘴角,指尖的剪刀轉了個圈:“那行,不過我剪這朵海棠還差最後幾刀,你幫我扶著紙角。”
陸硯愣了愣,似乎沒料到她會主動讓他幫忙。他遲疑了幾秒,還是走過去,在她身邊的椅子上坐下。他的手指很長,骨節分明,扶著紙角時,刻意避開了她的手——可指尖還是不經意蹭過她的指腹,沈璃剪子頓了頓,紅紙邊緣多了道細痕,她卻沒像往常那樣躲開。
“咔嗒、咔嗒”的剪子聲在房間裡響著,陸硯的目光落在她的指尖上:她剪到花芯時會輕輕屏住呼吸,眼睫垂下來,在眼瞼下投出小片陰影。他突然覺得,這畫面比他在家族會議上看的任何檔案都順眼,比他簽下的任何商業合同都讓人心安。
“好了。”幾分鐘後,沈璃把剪紙遞給他。這朵海棠比剛才那朵更精緻,花芯裡藏著細小的“囍”字——是揚州剪紙的“暗紋”技法,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。“這個送給你。”
陸硯接過時,指尖又碰到她的手。沈璃的手有點涼,大概是握了太久剪刀,他的掌心卻帶著溫熱,覆上去時,她沒縮回去。他喉結動了動,低聲說:“謝謝。”這是他第一次跟她說這兩個字,聲音輕得像怕驚著什麼,又小心翼翼把剪紙放進西裝內袋——緊貼著心口的位置。
沈璃看著他的動作,心裡某個地方突然軟了。她以前總覺得陸硯的偏執讓人窒息,可此刻才發現,他的妥協藏在細節裡:他會聽陸瑾的話去了解她在工坊做什麼,會笨拙地扶著紙角陪她剪紙,甚至會把她送的剪紙藏進內袋。
“陸硯,”她突然開口,聲音比剛才軟了點,“你以後別總用命令的語氣跟我說話。”
陸硯抬眼,撞進她清亮的眸子。他沉默了幾秒,喉結滾了滾,才從齒縫裡擠出一個“好”字。這個字輕得像羽毛,卻像顆小石子砸進沈璃心裡,漾開圈輕波——這是陸硯第一次沒靠家族、沒靠強硬,純粹因為她的堅持而妥協。
兩人又坐了會兒,沈璃的頭疼漸漸緩了,陸硯看她指尖不抖了,才起身準備走。走到院門口時,他又回頭,語氣裡帶著點不自然的叮囑:“明天別忘帶玄機符,工坊的後門有點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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