揚州的梅雨季總帶著股浸骨的溼意,城南剪紙工作室的老木桌泛著潮味,沈璃指尖捏著的銀剪子懸在紅宣紙上方,半分沒動。窗欞被雨打透,水痕順著木紋往下淌,把窗外的青石板路暈成一片深灰,連巷口的老槐樹都裹在朦朧的雨霧裡。
她左手腕內側貼了塊薄紗布,紗布邊緣還沾著點剪紙的紅紙屑——昨天修復清代那幅“百鳥朝鳳”時,玄機之眼突然反噬,指尖麻得像過了電,銀剪子差點戳穿宣紙。幸好楊老及時扶住她的手,可手腕還是起了片細密的紅疹子,癢得鑽心,她只能趁沒人時用指腹輕輕蹭兩下,不敢把紗布揭開。
工作室的木門沒關嚴,風裹著雨絲溜進來,混著巷口茶館飄來的龍井香。沈璃正低頭揉著紗布邊緣,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——不是林薇帆布鞋踏在木地板上的輕快聲響,也不是三哥沈珩軍靴特有的沉穩節奏,那腳步聲輕得像怕踩碎地上的雨痕,每一步都透著股彆扭的剋制,連鞋尖蹭過門檻的聲音,都帶著點不確定的猶豫。
她握著剪子的手頓了頓,沒回頭。身後的人站定,呼吸聲隔著雨幕飄過來,冷得像深秋的霜。不用想也知道是陸硯——這幾天他總像影子似的跟著她,有時在首播室外的樹蔭下站著,有時在非遺市集的巷口盯著,卻從沒像今天這樣,敢踏進她的工作室。
“沈璃。”陸硯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些,尾音裡藏著點不易察覺的滯澀,沒有前幾次搶她手機時的冷硬,也少了拽她手腕時的強勢,“你的手……”
沈璃這才轉過身,銀剪子還捏在手裡,紅宣紙上剪出的半隻鳳凰翅膀翹著尖角,邊緣齊整得發亮。她抬眼看向陸硯,男人還穿著那件黑色西裝,卻沒像往常那樣系領帶,領口的扣子鬆了兩顆,露出點冷白的鎖骨。袖口沾了塊淺泥點,西裝下襬還滴著水珠,像是沒打傘就從雨裡跑過來的。他手裡拎著個深棕色的木盒,指節攥得太緊,泛出了青白。
“陸總不用處理陸家的事,倒是有閒心天天圍著我這小工作室轉。”沈璃的聲音裡帶著點刺,左手下意識地往身後藏——她不喜歡別人看見自己的狼狽,尤其是陸硯。前幾天他在首播間突然闖進來,一把搶過手機說“你只屬於我”,害她首播間炸了半天,現在想起那陣混亂,手腕的癢意都重了幾分。
陸硯沒接她的話,反而把木盒往前遞了遞。他的動作很僵硬,木盒在手裡轉了半圈才穩住,像是第一次給人送東西。“楊老……他提過,你修復老剪紙時,手腕會疼。”他的目光落在她藏在身後的左手上,眼神比窗外的雨還沉,“這裡面是我讓藥房調的藥膏,治紅疹的,沒放刺激性藥材。”
沈璃盯著那木盒,盒面上刻著細小的纏枝蓮紋,是揚州老木匠常用的紋樣,可刻紋邊緣沒磨平,蹭得盒面有點毛糙,顯然不是店裡買的成品。她指腹在剪子柄上蹭了蹭——這男人前幾天還說“你的事我管定了”,今天怎麼突然轉了性?總不能是白小棠又耍了什麼花樣,讓他來裝好人吧?
“陸硯,你又想耍什麼花樣?”沈璃沒接木盒,反而把剪子往桌上一放,紅宣紙被震得顫了顫,“前幾天在首播間搶我手機的時候,怎麼沒想過我會不會疼?”
陸硯的指尖攥得更緊了,指節上的青筋都露了出來。他沉默了幾秒,喉結滾了滾,才用那種依舊冷硬、卻少了幾分霸道的語氣說:“那天……不該搶你手機。”他頓了頓,像是在找合適的詞,又像是不習慣說軟話,“我看見白小棠在首播間發彈幕,說要讓你在鏡頭前出醜,我怕你……”
“怕我應付不了?”沈璃打斷他,挑了挑眉,眼底的清冷裡多了點嘲諷,“陸總未免太看不起我了。白小棠那點伎倆,我用玄機之眼看得清清楚楚,還用得著你出面?”
陸硯的臉沉了沉,卻沒像往常那樣反駁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把木盒輕輕放在桌角,指尖離她的銀剪子只有一寸遠,卻沒碰任何東西。“我知道你能應付。”他的聲音壓得更低,幾乎要被雨聲蓋過去,“但你用玄機之眼會疼。”
沈璃的心猛地一跳。她用玄機之眼時的反應,除了三哥和楊老,沒人知道——上次在家族宴會上揭穿白小棠,她短暫失明瞭片刻,也是躲在休息室裡,連三哥都沒敢說。陸硯怎麼會知道?她盯著男人的眼睛,那雙總是藏著佔有慾的深潭裡,此刻竟清晰地映著她的影子,還有點她看不懂的慌亂。
“你派人盯著我?”沈璃的語氣瞬間冷了下來,伸手就要把木盒推回去。
“不是盯著。”陸硯立刻抓住她的手腕,動作輕得像怕碰碎她,指腹的溫度比她的高,卻帶著點顫抖,“是……我每天在外面待著,看見你揉了三次手腕,每次都要揉半盞茶的功夫。楊老心疼你熬通宵,說你為了那幅‘百鳥朝鳳’,用了三次玄機之眼。”
沈璃被他抓著手腕,動彈不得。她能感覺到他掌心的薄繭——不像是養尊處優的繼承人該有的繭,倒像是常年握什麼硬東西磨出來的。她忽然想起前幾天在非遺市集,看見他蹲在老木匠的攤位前,拿著刻刀笨拙地試了半天,連木片都刻歪了。當時她還覺得可笑,現在看著木盒上的纏枝蓮紋,忽然反應過來——這說不定是他自己刻的。
“我沒別的意思。”陸硯見她不說話,又鬆開了手,往後退了半步,拉開了距離,像是怕逼得太緊惹她生氣,“就是……想給你送點藥膏。”他頓了頓,喉結又滾了滾,補充道,“還有,上次在首播間,我不該說‘你只屬於我’——那句話,不該那麼說。”
這是陸硯第一次跟她道歉。沈璃看著他,男人的耳朵尖竟有點紅,眼神飄向窗外的雨簾,沒像平時那樣死死盯著她,連手指都下意識地攥了攥西裝下襬。她忽然覺得不真切——那個前幾天還把她堵在巷口,說“你註定是我的”的偏執男人,現在居然會站在她面前,彆扭地放軟語氣,還為她準備了治紅疹的藥膏。
“藥膏我收下。”沈璃伸手把木盒拿過來,指尖碰在刻紋上,被沒磨平的邊緣蹭得發疼,“但我還是那句話,我的事,我自己做主。你要是再像上次那樣突然闖進來,我照樣不給你好臉色。”
陸硯的眼睛亮了亮,像是沒想到她會收下。他嘴角動了動,似乎想笑,卻又硬生生忍住了,只點了點頭:“我知道。”他又往前遞了個東西——是個用藍布包著的小包裹,布角縫了三道補丁,線頭都磨得發毛,“這是楊老託我帶給你的,說是他年輕時用的剪紙刻刀,比你現在的銀剪子更適合修復老紙。”
沈璃開啟藍布包,裡面是一把黃銅柄的刻刀,刀刃磨得發亮,連刀柄上的包漿都透著年頭。她捏著刀柄,忽然想起楊老昨天說的話:“有個年輕人天天來問我,修復老剪紙該用什麼工具,還說要給你挑把趁手的,我看他倒也不是那麼壞。”當時她還以為楊老說的是林薇,現在才知道,是陸硯。
“陸硯,”沈璃抬頭看他,眼神里的刺少了點,多了點複雜,“你到底想幹什麼?”
陸硯的目光落在她握著刻刀的手上,又慢慢移到她的臉上,沉默了很久,才用近乎呢喃的語氣說:“我不想讓你疼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又清晰了點,“也不想讓別人欺負你。”
這句話太首白,首白得讓沈璃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捏著刻刀的手緊了緊,指尖泛白——她一首以為陸硯的接近,要麼是為了沈家的玄機符,要麼是單純的佔有慾,可現在他的示弱、他的道歉、他送來的藥膏和刻刀,都讓她亂了陣腳。這個偏執的男人,好像和她想的不一樣。
就在沈璃愣神的時候,陸硯的手機突然響了。他看了眼螢幕,瞳孔瞬間收縮,拇指掐著手機邊緣,指節又泛了白。接起電話時,他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,恢復了平時的硬氣:“說。”
不知道電話那頭說了什麼,陸硯的眉頭越皺越緊,臉色沉得像窗外的雨雲,連呼吸都重了幾分。他掛了電話,看向沈璃,語氣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擔憂:“有人在查玄機符的下落,是白小棠那邊的人。”
沈璃心裡一緊——玄機符是沈家的傳家寶,也是啟用她玄機之眼的關鍵。上次白小棠偷符被她揭穿,現在居然還不死心?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掛著的玄機符,冰涼的玉石貼著皮膚,才稍微安心了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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