揚州古街的青石板路被晨雨潤得發暗,沈璃的剪紙工作室藏在巷尾,門楣上掛著塊烏木匾,刻著“璃韻閣”三個瘦金體。推開門時,松煙墨的淡香混著硃砂的暖味撲面而來——案上攤著半張硃砂紅紙,銀剪刀斜斜擱在旁邊,剪尖還沾著點細碎的紅紙渣。
沈璃正俯身勾“玄機符”的雲紋,指尖捏著極細的狼毫筆,筆尖在紙上頓出細小的墨點。這符是給下週非遺市集備的,比尋常紋樣繁複三倍,每道雲紋的弧度裡都藏著穩定玄機之眼的暗紋,她得盯著光調整角度,眼尾偶爾會泛起淡淡的紅熱。
木質門軸“吱呀”響時,她剛落最後一筆,硃砂紙被穿堂風捲得飄起來,旋了個圈,恰好落在來人腳邊。沈璃抬頭,撞進江嶼的笑裡——他穿了件米白的棉麻衫,袖口捲到小臂,手裡拎著個食盒,笑意卻沒滲進眼底,反而比上次在沈家見時,多了層化不開的沉鬱。
“阿璃,”江嶼彎腰撿剪紙,指尖摩挲著紙上的雲紋,指腹蹭得墨痕發毛,聲音還是往日溫溫的調子,“昨兒聽沈珩哥說,你上週家宴,把白小棠那點把戲拆得乾淨?”
沈璃沒接他遞來的紙,反而伸手把銀剪刀攏到案內,“咔嗒”一聲合住。她記得上回江嶼來,還替白小棠說“女孩子家難免犯糊塗”,這會兒倒主動提這事。指尖剛碰到案上的鎮紙,眼尾突然發燙——玄機之眼晃出個模糊的畫面:白小棠被驅逐前,江嶼在沈家後花園見她,兩人站在芭蕉樹下,白小棠塞給他個東西,江嶼的臉色比墨還沉。
“不過是拆穿撒謊的人,值當特意提?”沈璃走到窗邊,推開半扇窗,巷子裡的桂花香飄進來,她指尖拂過窗沿的雕花——那是纏枝蓮紋,還是小時候跟江嶼一起刻的。語氣卻淡得像浸了涼水的宣紙,“倒是你,前兒三哥說你在蘇州盯綢緞莊的貨,怎麼有空回揚州?”
江嶼的手指僵了下,把剪紙輕輕擱在案上,食盒放在旁邊,發出輕響。他走到沈璃身側,比她高半個頭,說話時氣息掃過她耳尖,帶著熟悉的梔子香——那是他從小用的薰香,以前聞著暖,這會兒卻讓沈璃莫名繃緊了肩。
“貨讓掌櫃盯了,”江嶼聲音壓得低,刻意放軟了調子,指尖甚至碰了碰她垂在身側的手,被沈璃不著痕跡地避開,“阿璃,我知道陸硯對你……他那種人,眼裡只有‘佔有’,哪懂你護著剪紙的心思?你忘了小時候在瘦西湖邊,我們蹲在柳樹下刻剪紙模子,你說要跟我一起守著揚州的非遺?”
這話像根細針,紮在沈璃心上。她確實記得——那天江嶼帶了塊麥芽糖,兩人把模子刻壞了,還一起躲著沈珩哥的責罵。可那時候江嶼的眼睛亮得像星星,沒有如今這層遮遮掩掩的算計。眼尾的熱意突然變重,玄機之眼的畫面清晰了些:江嶼站在間暗室裡,手裡捏著半塊暖玉,玉上刻著江家的雲紋,斷口處還沾著點暗紅的漆。對面人的影子藏在屏風後,只聽見江嶼說:“只要能讓阿璃離陸硯遠點,江家的權,我可以幫你爭。”
“小時候的話,當不得真。”沈璃猛地眨了眨眼,退後半步拉開距離,指尖掐了下掌心,讓自己清醒,“江嶼,你今天來,不是隻為了翻舊賬吧?”
江嶼臉上的溫和終於裂了縫,他盯著沈璃的眼睛,語氣裡摻了點急切的慌:“我是為你好!陸硯根本不是真心對你!他就是想靠你聯沈家的勢,好壓過陸家旁支!你忘了他上次在古街,一把拽著你就走,連你手裡的剪紙都摔了?那種人怎麼會懂你剪‘玄機符’時要調三次光,怎麼會懂你想把揚州剪紙傳下去的心思?”
他越說越急,伸手就去抓沈璃的手腕——像是怕她跑了。沈璃側身躲開,銀剪刀不知何時又捏在了手裡,剪尖對著地面,卻帶著股冷勁:“江嶼,別動手動腳。”她看著他眼底翻湧的不甘,突然徹底明白:他不是擔心她,是嫉妒。嫉妒陸硯能不管不顧地護著她,嫉妒她寧願跟陸硯吵得臉紅,也不願再像小時候那樣,跟他分享剪紙的心思。
“我用不用他懂,跟你沒關係。”沈璃拿起案上的硃砂剪紙,指尖劃過雲紋的墨線,“你要是還想當朋友,就別再提這些有的沒的。要是想替白小棠抱不平,或者替你自己不甘心,現在就走。”
江嶼的臉色徹底沉了,下頜線繃得發緊,盯著沈璃手裡的剪紙,聲音裡帶了點狠勁:“阿璃,你非要這麼跟我說話?陸硯到底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?你知不知道,他上週讓陸家的人查我蘇州的貨倉,連我媽留下的那間綢緞莊都沒放過!還警告我,再靠近你就廢了江家的生意!”
“砰——”
工作室的門被撞開,風捲著巷子裡的桂花香湧進來。陸硯頎長的身影堵在門口,黑色西裝的袖口皺了點,顯然是趕過來的。他沒看江嶼,眼神先掃過沈璃——見她沒受傷,才轉向江嶼,目光冷得像寒冬的江水,首首落在江嶼剛才抓過沈璃衣袖的手上。
“放手。”陸硯的聲音沒起伏,卻帶著壓人的氣場。他幾步跨到沈璃身邊,伸手把她往自己身後帶,動作自然得像練過千百遍,手臂繃得發緊,顯然是看見了剛才那一幕。
江嶼看著陸硯護犢子的樣子,突然笑了,笑聲裡全是不甘的酸:“陸硯,你憑什麼管我和阿璃的事?你不過是仗著陸家的勢力,把她綁在身邊!她跟你在一起,連剪張紙都得看你臉色,這就是你說的‘喜歡’?”
“憑她是我的人。”陸硯低頭看了眼身後的沈璃,眼神瞬間軟了點,指尖甚至碰了碰她的髮尾,再轉回頭時,又冷得能結冰,“上次警告過你,別再靠近她。你記性不好,我不介意幫你刻在腦子裡。”
沈璃被陸硯護在身後,能感覺到他手臂的緊繃——他不是氣江嶼的挑釁,是氣江嶼剛才碰了她的衣袖。她突然想起上週家宴,白小棠端著酒杯往她身上潑時,也是這樣的手臂,牢牢把她擋在後面,紅酒濺在他的西裝上,他連眼都沒眨。
“陸硯,你別太過分!”江嶼往前邁了步,拳頭攥得發白,指節都泛了青,“阿璃根本不喜歡你這種偏執的性子!她跟你在一起,只是因為沈家需要陸家的勢,她是被迫的!”
“我是不是被迫,輪不到你說。”沈璃撥開陸硯的手臂,走到他身側,手裡還捏著那把銀剪刀,剪尖對著地面,眼神清亮又冷,“江嶼,我今天把話說明白。我跟陸硯怎麼樣,是我自己選的。你要是還認我這個朋友,就尊重我的決定;要是不認,以後咱們就當沒認識過。”
江嶼愣住了,他看著沈璃眼裡的堅定,像看見小時候那個跟他搶剪紙模子、不肯認輸的小姑娘,可現在,她的堅定裡沒有他了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看見陸硯伸手攬住沈璃的肩,指腹輕輕按在她的肩胛骨上——那是安撫的動作,帶著毫不掩飾的佔有慾:“聽到了?阿璃選的是我。”
江嶼的臉色白了又青,最後只是死死盯著沈璃,聲音發顫:“阿璃,總有一天你會看清,誰才是真心對你的。”說完,他轉身就走,工作室的門被甩得“砰”響,震得案上的狼毫筆都滾了圈。
沈璃看著他消失在巷口的背影,心裡莫名發沉。眼尾的熱意又冒了出來,剛才玄機之眼的畫面更清晰了——江嶼手裡的半塊暖玉,是去年江家老太太過壽時戴的那一塊,當時老太太說玉能護著江家,後來摔碎了,江家還特意請人修過,怎麼會在江嶼手裡?還有那個躲在屏風後的人,聲音有點像……陸家旁支的二太太?
“在想什麼?”陸硯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,帶著點涼意,把她的思緒拉回來,“別想他了,不值得。”
沈璃抬頭看他,剛想開口問暖玉的事,卻聽見門口傳來“叮”的一聲——是銀器碰撞的輕響。她和陸硯同時看過去,只看見道黑影閃過,衣角掃過門檻,消失在巷尾的拐角處。那黑影的手腕上,戴著只銀鐲子,鐲子上刻著朵小海棠紋,跟白小棠上次在沈家戴的一模一樣。
陸硯的眼神瞬間冷了,他鬆開沈璃,伸手就去摸腰間的手機——想讓人去追。沈璃卻拉住他的手腕,指尖有點涼:“別追,那巷子通著秦淮河的碼頭,追過去也找不到。而且……”她頓了頓,“剛才那影子的步子,像個女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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