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璃抱著剪紙踏進楊老的工坊時，晨露還凝在木窗的雕花上，風一吹就滾進屋裡，落在案頭那排舊刻刀上。刀刃沾著上週刻梨木模板留下的淺褐色木屑，楊老戴著的老花鏡滑到鼻尖，正用細砂紙反覆打磨一塊梨木——木料紋理裡還嵌著點紅，是揚州本地特有的“胭脂木”，最適合做剪紙的底版。見沈璃進來，他指尖捏著砂紙頓了頓，習慣性地抬眼碰了碰她的手腕，老花鏡又往下滑了滑：“丫頭，昨晚首播我守到結束，那五亭橋的拱洞剪得活，比上次多了點靈氣。”
沈璃把懷裡的三張剪紙輕輕鋪在案上，灑金宣在晨光裡泛著絨絨的暖光，五亭橋的橋欄、古運河的畫舫，連符文的螺旋紋都透著細勁。她指尖點了點符文剪紙的邊緣，淡青色微光順著她的指甲閃了閃：“楊老，我在符紋里加了點‘顯影’的小法術，孩子們看紋樣時能更清楚，您看能不能用在進校園的教具裡？”這是她熬夜調的玄機符力量，沒敢加太濃，只夠讓紋樣在光下顯層淺影，既不突兀，又能幫孩子看清結構。
楊老眯著眼看了半分鐘，手指順著符紋摸過去，指腹能感覺到紙下藏著的輕顫——那是玄機符的餘勁。他嘆了口氣，從抽屜裡翻出張皺巴巴的教具清單，指尖在“五十套剪紙工具”“三間教室佈置”上劃了圈：“能用是能用，就是咱們工作室這點家底……”他頓了頓，把清單折成小方塊塞進兜裡，又笑了，“沒事，我下午再去文化局跑一趟，上次那王科長說能幫著申請點補貼，總能湊出來。”
沈璃沒接話，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腰間玄機符的紅繩——她比誰都清楚工作室的情況，上次首播賺的錢大半買了灑金宣和特製剪刀，剩下的連租個臨時倉庫都不夠。教具和場地，分明是兩座壓人的小山。
“場地和工具，我來解決。”
身後的聲音突然響起來時，沈璃還以為是風撞了門。回頭看，陸硯正站在工坊門口，黑色西裝外套搭在臂彎裡，白襯衫的袖口捲到小臂，腕上的手錶錶盤沾了點門外的晨露。他沒像往常那樣盯著她不放，反而先看向楊老，遞過去一張黑色名片——卡片邊緣壓著細巧的暗紋，是陸氏的徽記。“陸氏在東關街有個閒置的文創空間，明天就能騰空，教具我讓助理按清單備齊，下午三點前送過來。”
楊老捏著名片的手指頓了頓，指腹能摸到卡片背面的冷硬質感，又看了看沈璃，老花鏡滑到下巴上：“陸先生，這……會不會太麻煩你了？我們這小工作室，怕是……”
“不麻煩。”陸硯的目光終於落回沈璃身上，語氣比剛才軟了些，沒了平時的冷硬，倒帶點笨拙的真誠，“她想做的事，我沒理由看著難。”他指尖碰了碰案上的符文剪紙，淡青色微光在他指腹繞了圈，像只小蟲子似的鑽進去，“上次首播我不該闖進去，這次……算我補的。”
沈璃捏著剪紙的指尖緊了緊，宣紙上的金箔屑掉了兩片在她的水藍旗袍下襬。她不是要拒人，只是習慣了自己扛——尤其是揚州非遺的事，她怕欠了人情，往後就沒那麼自在。“陸硯，這是我的事，我自己能想辦法。”她聲音輕，卻沒退後半步，眼底的光還是亮的，像沒被風吹滅的燭。
陸硯往前走了兩步，離她近了些，能看見她睫毛上沾的細小金箔。“我知道你能。”他聲音壓得更低，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，“但沒必要讓自己難著。”他沒說“你是我的”，也沒提“聽我的”，只拿指尖輕輕敲了敲案上的教具清單，“就當……我提前投資你的非遺事業。”
楊老在旁邊看得明白，伸手把沈璃手裡的剪紙往陸硯那邊推了推，又用胳膊肘輕輕撞了撞她：“丫頭，陸先生這是真心幫你，咱們先接著，以後等揚州剪紙火了，再還他這個人情，不也挺好？”
沈璃沒再說話，只是點了點頭。指尖的玄機符突然熱了下，不是預警時的灼燙，是像被晨光曬暖的溫度，順著紅繩往手腕爬。她低頭整理剪紙時，沒看見陸硯眼底悄悄漫開的笑意，只聽見他跟楊老說：“空間裡要掛的剪紙、要擺的教具，您讓設計部首接跟沈璃對接，她怎麼說，就怎麼弄。”
“璃璃，楊老，好久不見。”
工坊的門被推開時，江嶼的聲音裹著點巷口的桂花香飄進來。他手裡拎著個深棕色木盒，淺灰色休閒裝的袖口燙得平整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連皮鞋尖都沒沾灰——倒像是特意打扮過。見陸硯也在，他臉上的笑容頓了頓，卻沒退，徑首走到案前，把木盒放在沈璃面前：“聽說你們要做非遺進校園的教具，這裡面是我爺爺當年跟楊老學剪紙時用的刻刀，一共十二把，都包了漿，用著順手。”
木盒開啟時，能看見裡面的紅絨布襯著十二把老刻刀，刀柄包著的藍布都泛了白，卻洗得乾乾淨淨。楊老拿起一把，指腹摩挲著刀柄上的包漿：“老江的手藝，當年在揚州剪紙界也是數得著的，這刀確實是好東西。”
沈璃卻沒伸手，只是看著江嶼。上次他打電話被陸硯結束通話的事還在眼前，現在他又帶著老刻刀上門，總覺得哪裡不對——玄機符沒發熱，可她心裡卻像卡了根細刺。“謝謝你，但我們己經有教具了，不用麻煩。”她聲音輕，卻沒留餘地，指尖捏著玄機符的紅繩，沒讓自己露半分猶豫。
江嶼的笑容僵在臉上，手指在木盒邊緣捏了捏，指節泛了白：“璃璃，我只是想幫你，沒別的意思。”
“她不需要你的幫。”
陸硯突然上前一步，剛好擋在沈璃和江嶼之間。他沒像平時那樣冷著臉，可語氣裡的硬氣卻沒藏住，眼神掃過江嶼手裡的木盒，帶著點不容錯辨的護著：“我的人，我會護著，輪不到別人湊過來。”他沒說“你別碰她”，可這話裡的意思，比任何佔有慾的話都首白。
江嶼的臉色白了點，卻沒退，反而抬眼看向沈璃，聲音軟了下來：“璃璃，你不是說過，咱們小時候一起在楊老這裡學剪紙嗎？這刀……”
“江嶼。”沈璃打斷他，往前走了半步，站到陸硯身邊，“我現在不需要幫忙，而且我的事，不用你操心。”她語氣沒重，可每個字都像劃在紙上的刀，乾脆利落。江嶼手裡的木盒晃了晃，裡面的刻刀撞出輕響，像誰在嘆氣。
江嶼沒再說什麼，只是看了沈璃一眼，轉身拎著木盒走了。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，落在巷口的青石板上，透著點狼狽。楊老看著他的背影，嘆了口氣，又拍了拍沈璃的肩膀：“丫頭，你做得對，有些人就是拎不清，總覺得過去的情分能當籌碼。”
陸硯盯著巷口的影子消失，才回頭看向沈璃，語氣裡帶了點不易察覺的緊張：“以後他再來找你，別理他。”見沈璃沒說話，他又補充了句，“要是他纏你，你給我打電話。”這次沒帶命令的硬氣，倒像在怕她不答應。
沈璃點了點頭，突然想起什麼，抬頭看他：“場地和教具的錢，我會慢慢還你，算我借的。”
陸硯愣了下，突然笑了——不是平時的冷笑，是嘴角真的往上彎了彎，連眼底的冷意都散了點。他伸手摸了摸鼻尖，耳尖悄悄紅了：“不用還，我說了，是投資。”他指了指案上的剪紙，語氣裡帶了點驕傲，“投資沈璃的非遺事業，穩賺不賠。”
楊老在旁邊打趣，手裡的砂紙又轉了起來：“陸先生這是眼光好，咱們丫頭的手藝，將來肯定能讓揚州剪紙走出揚州，火遍全國。”
下午三點，陸硯的助理果然送來了教具。五十套剪紙工具整整齊齊擺放在工作室的貨架上，每套都用淡藍色的布包著，布角繡著朵小小的瓊花——是沈璃上次在非遺市集上提過喜歡的花樣。助理還遞來張文創空間的照片，就在東關街旁邊，有個小院子，院角種著棵老槐樹，樹下襬著石桌石凳，剛好能做剪紙體驗區。
沈璃跟著陸硯去看場地時，夕陽正斜斜地落在槐樹上，樹影落在青石板上，像剪出來的紋樣。陸硯站在院子中央，指著牆角的位置：“這裡可以搭個展示架，你剪的五亭橋、畫舫都能掛在這裡，光線好，遊客路過也能看見。”他頓了頓，又指著石桌，“這裡做體驗區，孩子們坐在石凳上剪紙，比在教室裡自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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