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露凝在雕花窗欞上，像碎鑽嵌在木紋裡，沈璃正坐在書桌前，指尖捏著張硃砂紅紙。窗外桂花香漫進來，混著竹漿紙的清冽，卻壓不住指腹那點細微的刺痛——昨夜動用玄機之眼的反噬，像根細針，時不時扎一下。
腰間的玄機符貼著肌膚，溫度比尋常略高，暗紋在晨光裡忽明忽暗，像蟄伏的獸在呼吸。沈璃將剪紙刀抵在紅紙上，正要勾勒纏枝蓮的輪廓，門扉被輕輕叩響，三下，不輕不重，帶著刻意拿捏的分寸感。
“阿璃，醒了嗎？”
溫和的男聲隔著門板飄進來，柔得能化水，卻透著股說不清的黏膩。沈璃指尖的剪刀頓了頓，不用猜也知道是江嶼。這個青梅竹馬，總把“恰到好處的溫柔”刻進骨子裡，從小到大都是如此。可偏偏是這份無孔不入的溫柔，最讓她覺得膈應——像粘在身上的蛛網，扯不掉，甩不開。
沈璃放下剪刀，起身開門時，指尖無意識地蹭過腰間的玄機符。晨光落在門外人身上，江嶼穿件米白色休閒襯衫，袖口挽到小臂，手裡提著個燙金食盒，笑容和煦得像鍍了層暖陽，眼底盛著恰到好處的擔憂：“聽三嫂說你昨夜回得晚，特意繞去巷口老字號，買了你小時候愛吃的翡翠燒賣和蟹粉湯包，還熱著呢。”
他說著就想往裡闖，沈璃側身擋住門，門框硌著後背，形成一道不容逾越的屏障。她穿件月白色家居服，長髮鬆鬆挽在腦後，露出光潔的額頭，眉梢眼角帶著未散的清冷，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似的：“有事？”
江嶼臉上的笑容僵了半秒，隨即又軟下來，把食盒往前遞了遞，語氣柔得能掐出蜜：“就是擔心你。昨夜在市集，我看你臉色發白，是不是又用了玄機之眼？那東西耗心神，可不能這麼任性。”
這話精準戳中要害，沈璃眸色微沉。昨夜市集上，江嶼的出現哪是什麼巧合？他分明就躲在角落，把她和陸硯的對峙看得一清二楚，連她動用玄機之眼後的失態都瞧在眼裡。
沈璃沒接食盒，抬眼看向他。玄機之眼沒開，可她就是能從那雙含笑的眸子裡，揪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——不是擔心，是試探。
“與你無關。”她的聲音很輕，卻像冰稜子，帶著不容置喙的疏離，“我還有事，你回去。”
江嶼卻不肯走，固執地把食盒往前送，語氣添了幾分委屈，像被辜負的孩童：“阿璃，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啊。小時候你被巷口的狗追，是我把你護在身後；你學剪紙剪傷了手指，是我跑遍三條街給你買帶卡通圖案的創可貼。怎麼現在，你連讓我進門喝口水都不肯了？”
他提起過往，語氣繾綣得像在唸情詩，陽光落在他髮梢，鍍上一層金邊，看起來真摯又無害。
沈璃卻忽然笑了，笑聲清脆，卻帶著冷意：“小時候的事，記那麼清楚做什麼？人是會變的，江嶼。我早就不是那個需要你護著的小姑娘了。”
江嶼臉上的笑容淡了些，垂下眼簾，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緒，再抬眼時，己然帶上了幾分落寞：“我只是怕你受委屈。陸硯那個人，性子偏執到病態，他哪是真心對你？不過是看中你的玄機之眼，想把你綁在身邊罷了。他根本不懂你對剪紙的熱愛，不懂你想要的自由。”
提到陸硯，他語氣裡的貶低毫不掩飾，“綁在身邊”西個字說得格外重，像是在刻意提醒沈璃什麼。
“他懂不懂我，輪不到你評判。”沈璃往前半步，目光銳利如刀，首刺他眼底，“至少陸硯的偏執擺在明面上，壞得坦蕩。不像有些人，披著溫柔的皮，肚子裡藏著什麼齷齪心思，誰知道呢？”
這話像把鋒利的剪刀，一下子戳破了江嶼的偽裝。他的臉色白了一瞬，眼底的溫和險些繃不住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慌亂，快得像流星劃過。但他很快穩住，甚至自嘲地笑了笑：“阿璃，你是不是誤會我了？我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想讓我離陸硯遠點，然後乖乖回到你身邊，做那個被你‘保護’的沈璃？”沈璃打斷他，語氣涼得像冰，“大清早跑來送早餐，是真關心我，還是想打聽昨夜陸硯跟我說了什麼？或是想試探，我腰間的玄機符，到底有多大能耐？”
一連串的質問，像冰雹似的砸下來，江嶼的臉色徹底變了，握著食盒的手指猛地收緊，指節泛白，連指腹都掐出了紅痕。
他怎麼也沒想到，沈璃會如此首白地戳穿他的心思。他精心編織的溫柔說辭，在她的冷言冷語面前，脆得像張薄紙。
“阿璃，你怎麼會這麼想我？”江嶼深吸一口氣，試圖找回往日的溫和，“我只是……”
“我怎麼想你，取決於你怎麼做。”沈璃懶得再跟他周旋，伸手就要關門，“食盒你拿走，我不吃。以後沒事，別再來了。”
“阿璃！”江嶼情急之下，伸手抓住了門框，指尖險些擦過沈璃的手腕。他的力道突然變大，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，甚至染上了點陰鷙，“你就這麼討厭我？就因為陸硯那個瘋子？”
提到陸硯，他眼底的陰鷙一閃而過，快得讓人抓不住，卻被沈璃看得一清二楚。
沈璃猛地往後退了一步，像避開什麼髒東西似的，眉頭皺得緊緊的，眼神冷得能結冰：“江嶼，放手。”
江嶼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態，連忙鬆開手，臉上擠出歉意的笑容，眼底卻還殘留著未散的慌亂：“對不起，我太激動了。我只是……捨不得你。”
“夠了。”沈璃打斷他，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，“我和陸硯的事，是我們之間的事。你是我的青梅竹馬，我不想把話說得太難聽。但你要記住，我的人生，輪不到任何人指手畫腳。”
江嶼看著她清冷的眉眼，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悶得發慌。他知道，沈璃真的變了。不再是那個會跟在他身後，甜甜喊他“江嶼哥哥”的小姑娘了。她的身上裹了層堅硬的鎧甲，把所有人都拒之門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