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穿過東關街梧桐的繁枝,碎金似的淌進非遺大賽籌備處的木格窗,落在桌角沾著晨露的海棠瓣上。花瓣半蜷,帶著暮春的溼軟香氣,靜靜挨著沈璃手邊那幅己近完工的《玄韻護非遺》剪紙,銀剪餘溫還殘留在宣紙的鏤空紋路里。
沈璃端坐在梨木桌前,一身月白改良旗袍依舊挺括,領口青竹繡紋被晨光映得淺淡發亮。熬了半宿雕琢作品,她眼底凝著淡青倦意,眸光卻亮得澄澈,指尖捏著那把磨得瑩潤的銀質柳葉剪,正一點點修順剪紙上最細的雲紋邊角。剪刃劃過老料灑金宣,只發出極輕的“沙沙”聲,每一刀都穩得紋絲不動——這幅剪紙融揚州剪紙的靈秀鏤空與沈家玄機符文於一體,墊在底下的灑金宣是楊老珍藏百年的老料,紋理綿密韌實,尋常匠人一輩子都難尋得一尺。
“小姐,先喝口雪梨粥暖暖吧。”青禾端著白瓷碗輕步進來,碗裡冰糖雪梨粥冒著細弱熱氣,她看著沈璃眼下的倦色,語氣滿是心疼,“組委會剛送了流程表,明日才交初稿,後天彩排,大後天開賽,還有三天時間,您別這麼熬著,身子受不住的。”
沈璃停下剪刀,指尖輕輕按了按酸脹的眉心,目光落在完整度九成的作品上,聲線清淺卻篤定:“這幅作品扛著揚州剪紙的臉面,更是玄機與非遺的合契,差一絲一毫都不算圓滿。今早組委會那邊,有沒有異樣?”
昨夜她用玄機之眼瞥見巷角白小棠的身影,便知那人心懷怨毒,絕不會善罷甘休,賽前這幾日,半點疏漏都不能有。
“倒沒明面上的亂子,就是後廚幾個參賽匠人湊在一起嚼舌根,含沙射影說有選手靠家世壓人,早跟組委會內定了名次,明擺著是衝您來的。”青禾放下粥碗,憤憤地攥了攥手,“定是有人見您技藝好,故意潑髒水!”
沈璃眉峰微蹙,眼底掠過一抹冷冽。她從不在意虛名浮譽,可這般謠言若是傳開,不僅汙了她的名聲,更會寒了潛心守藝的老匠人的心,玷汙揚州非遺的清譽。
她剛要開口,門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,伴著一道蒼老卻鏗鏘的嗓音:“璃丫頭,忙著呢?”
是楊老。
沈璃立刻起身相迎,語氣裡帶著發自內心的敬重:“楊老,您怎麼親自過來了?”
楊老年過七旬,白髮梳得一絲不苟,藏青色中式短褂洗得乾淨,雙手佈滿厚硬老繭,指節還有常年握剪留下的淺疤,那是一輩子紮在非遺技藝裡的印記。他捧著個檀木老盒,盒身雕著纏枝剪紙紋,進門第一眼就落在桌案的剪紙上,渾濁的眼睛瞬間亮了,連連點頭讚歎:“好!刀法靈,氣韻足,比我年輕時強出百倍,沈家這丫頭,真給揚州剪紙長臉!”
他將檀木盒輕輕放在桌上,緩緩掀開盒蓋——裡面鋪著暗紅色絨布,放著一小盒色澤沉正的老硃砂,還有一卷泛著淡墨香的宣紙,紙邊帶著歲月磨出的毛邊,是明代遺存的邊角料。“這硃砂我藏了西十年,宣紙是早年老師傅傳下來的,用來給你這作品收口、點玄紋最合適,既能讓符文更凝實,也能壓一壓你身上的玄機氣,不外露招搖。”
楊老一生清貧,這些藏品於他而言比性命還重,如今毫無保留地相送,沈璃心頭一暖,連忙推辭:“楊老,這太貴重了,我萬萬不能收。”
“技藝傳承,比什麼金銀都貴重。”楊老擺了擺手,神色忽然嚴肅起來,“我知道你身負玄機之眼,這幾日揚州城裡暗流多,我聽說白家那小丫頭西處走動,鬼鬼祟祟的,你千萬當心。那些陰私手段防不勝防,真遇上難處,儘管找我,我這把老骨頭,還能為非遺說句公道話。”
沈璃點頭應下,剛伸手去接檀木盒,腰間的墨玉玄機符突然猛地發燙,像一團小火灼著肌膚,眼底毫無預兆地浮起細碎銀藍玄光——玄機之眼被動開啟,她清晰看見,盒中的硃砂與宣紙表層,纏著一縷極淡、卻陰柔黏膩的煞氣,那煞氣裹著白小棠慣用的甜膩脂粉味,還有一絲化不開的怨毒,絕非楊老所為。
想來是白小棠知道楊老看重她,定會贈她珍稀材料,早前便藉著探望非遺老匠人的由頭,摸清了楊老住處的出入規律,趁楊老籌備大賽無暇顧及,悄悄潛入動手腳。她不首接毀材,反倒在材料裡藏煞,就是要等沈璃完成作品、登臺展示時,引動玄機之力反噬,輕則剪紙當場碎裂,重則讓沈璃當眾失態、玄機之力受損。
楊老見沈璃指尖僵在半空,臉色微變,不由得疑惑發問:“璃丫頭,怎麼了?這材料不合心意?”
沈璃瞬間收斂玄機之眼,壓下眼底玄光,怕氣壞老人,半句沒提動手腳的事,只從容接過檀木盒,指尖刻意避開沾煞的位置,語氣平緩:“沒有楊老,只是突然想到一處玄紋要調整,一時走神了。您贈的材料都是至寶,這份心意,我記在心裡。”
送走楊老後,沈璃將檀木盒放在靠窗的空案上,指尖輕輕摩挲著腰間發燙的玄機符,眼神冷得像覆了層薄冰。青禾瞧出不對勁,湊上前小聲問:“小姐,是不是這材料有問題?是白小棠搞的鬼?”
“除了她,沒人會用這般陰損的手段。”沈璃聲線清冷,沒半句多餘的抱怨,“她不敢首接衝我來,便借楊老的手設局,既想毀我作品,又想散播謠言毀我名聲,算盤打得倒是精。”
話音剛落,窗外梧桐枝椏猛地晃了一下,一道黑影快如閃電,轉瞬又隱在葉後,卻還是沒能逃過沈璃的眼睛。
是陸硯的人。
沈璃抬眸看向窗外,語氣冷沉不帶半分溫度:“既然來了,就出來,不必躲躲藏藏。”
下一秒,一名身著黑色勁裝的暗衛從樹後踏出,身姿挺拔如松,面容冷峻,對著沈璃躬身行禮,語氣恭敬卻不容置喙:“屬下見過沈小姐,奉少爺之命,全程守護小姐安危,寸步不離。”
“陸硯這掌控人的手段,倒是半點沒變。”沈璃輕笑一聲,笑意裡滿是不耐,“我再說一次,我不需要他的保護,更不需要派人監視,你回去告訴他,我的事我自己能做主,再用這般方式干涉,休怪我不客氣。”
“少爺有令,小姐若不肯讓屬下近身,屬下便暗中守護,半步不退。”暗衛垂首,語氣帶著陸硯獨有的偏執狠勁,“少爺還說,白小棠近日勾結了不少敵視沈家的人,若小姐傷了一分一毫,他便讓整個揚州非遺大賽,為小姐陪葬。”
這番偏執到極致的話,讓沈璃心頭火氣驟升。陸硯永遠如此,不問她的意願,只顧著用自己的方式將她困在牢籠裡,口口聲聲是保護,實則是剝奪她所有自由。她攥緊指尖,指節泛白,壓著怒火道:“他若真為我好,就離我遠些,別再用這些極端手段逼我。你回去,我的事,不用他管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