揚州的暮春,煙雨總織成一張綿密的網,把東關古街籠得溫柔又朦朧。青石板路被潤得發亮,踩上去沾著微涼的水汽,黛瓦屋簷垂著串串水珠,砸在街邊非遺鋪子的竹簾上,叮咚作響,混著宣紙的淡香、剪刃磨過竹片的清冽,還有揚州評話婉轉的唱腔,揉成獨屬於這座城的春日氣息。
非遺大賽會館就立在古街正中央,此刻早己被賽事氛圍裹得密不透風。街邊掛著成串的剪紙窗花,紅的、粉的、金的,在煙雨中晃出細碎的光;會館門口的紅燈籠沾了水汽,垂墜得格外軟,連工作人員的吆喝聲都裹著江南的軟調。作為本屆大賽最受矚目的年輕傳承人,沈璃一早便跟著楊老,蹲在會館中央展臺前,指尖拂過展臺的榫卯接縫,做著賽前最後的核驗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改良旗袍,領口滾著細窄的青邊,袖口繡著三朵纏枝剪紙紋,針腳細密,煙雨打溼了袖口,暈開淺淺的水痕。烏黑長髮鬆鬆挽成垂掛髻,一支素銀簪子斜斜簪著,鬢邊垂著兩縷碎髮,貼在白皙的脖頸上。腰間繫著一枚瑩潤的玄機符,玉質被煙雨浸得微涼,貼著肌膚卻透著暖。
她垂眸盯著展臺的木紋,看似平靜,眼底卻藏著不易察覺的異動——自踏入會館的剎那,玄機之眼便在眼底發燙,視線掃過樑柱、展臺底座的隱蔽處,幾縷淡黑色的符文若隱若現。那些紋路晦澀扭曲,帶著一股冷硬的戾氣,絕非沈家非遺剪紙的玄紋,倒像是陸家玄學傳承裡的陰煞陣紋。
“璃丫頭,你看這展臺擺位,總覺得硌眼。”楊老拄著柺杖,佈滿老繭的手指撫過展臺邊緣,眉頭擰成了川字。他是揚州剪紙的泰斗,也是看著沈璃長大的恩師,更是少數知曉沈家玄機傳承的長輩。一輩子紮在非遺裡,他對技藝排布、玄門門道熟得不能再熟,往年大賽的展臺都是依著非遺五行古法排布,今年卻被硬生生改了方位,像硬生生把榫卯拆了重拼,透著股說不出的違和。
沈璃指尖輕輕捻起一片碎紙屑,那是她方才剪的剪紙邊角,玄機之眼悄然運轉,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金芒。那些隱蔽的符文瞬間清晰,彼此勾連牽引,竟織成了一道隱晦的封鎖陣。她心裡一沉——這陣法專克玄機之眼,大賽上她以剪紙啟用玄力時,陣法必會干擾靈力流轉,輕則剪紙走形,重則靈力反噬,傷了根基。
她不動聲色地將碎紙屑揉進掌心,指尖摩挲著腰間的玄機符,聲音清清淡淡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:“楊老放心,這點子伎倆,還毀不了大賽。我心裡有數,先摸清底細,再逐一破局。”
她從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,外柔內剛,遇事從不會忍氣吞聲。可此刻會館外媒體雲集,各路傳承人、名流都己抵達,貿然聲張只會亂了陣腳,反倒讓幕後之人鑽了空子。她暫且壓下心底的寒意,打算先穩住陣腳,再揪出背後的人。
話音剛落,會館入口處突然傳來一陣細碎的騷動,原本低頭整理物料的工作人員齊齊頓住動作,下意識地抬眼望去。
一道挺拔的身影逆著煙雨的光走了進來,黑色西裝剪裁得一絲不苟,肩線利落,周身裹著一層冷冽的氣場,瞬間壓過了滿室的煙火氣。陸硯的腳步不快,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壓迫感,深邃的眼眸掃過全場,精準地鎖定了展臺前的沈璃,眼底的冷意瞬間被濃烈到化不開的佔有慾吞沒,腳步徑首朝她走去,帶起一陣淡淡的雪松冷香。
他是陸氏隱世家族的繼承人,與沈家並列隱世頂端,兩家的玄學傳承本就有著千絲萬縷的舊怨。此番揚州非遺大賽牽扯著老一輩未解開的糾葛,他早在三日前便查到,有人在會館布了針對沈璃的陣法,連夜派人查探,卻還是晚了一步,陣法己被人悄無聲息地佈置完畢。
“跟我走。”陸硯走到沈璃面前,伸手便攥住了她的手腕,指腹用力,帶著近乎禁錮的強勢。他的掌心微涼,力道卻大得讓沈璃掙不脫,聲音冷得像室外的煙雨,一字一句帶著偏執的篤定:“這場大賽,不准你參與。這陣法是衝你的玄機之眼來的,上臺一步,必受其傷。”
他的佔有慾向來不加掩飾,在他眼裡,沈璃的安危遠比任何賽事、任何非遺傳承都重要。哪怕違揹她的意願,哪怕被她恨,他也要把她護在自己身邊,絕不讓她冒半點風險。
手腕被攥得生疼,沈璃眉頭一蹙,猛地抽回手,後退半步,抬眸看向他。清冷的眼眸裡滿是抗拒與鋒芒,像淬了冰的琉璃:“陸硯,你憑什麼替我做決定?這場大賽,是我要守的揚州非遺,是我想修復的失傳技藝,誰也別想攔。”
“我不是攔你,是護你。”陸硯眸色暗沉,上前一步再次逼近,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半尺。他低頭看著她,呼吸裹著雪松冷香拂過她的臉頰,語氣裡帶著病態的執著,卻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:“沈璃,你的命,你的選擇,你的一切,都只能由我掌控。我不准你傷分毫。”
“我的命,我自己做主。”沈璃抬眸首視著他,聲音不大,卻字字帶著冰碴,外柔內剛的性子展露無遺。她抬手拂開他湊過來的手,指尖擦過他的掌心,留下一道微涼的觸感:“陸硯,收起你的偏執。這裡是揚州非遺的賽場,不是你陸家的地盤,輪不到你撒野。”
兩人之間的空氣瞬間凝滯,煙雨透過窗欞飄進來,打溼了陸硯的西裝袖口,也打溼了沈璃的旗袍領口。一個強勢禁錮,一個奮力反抗,家族舊怨與偏執佔有撞在一起,成了會館內最刺眼的風景。周圍的工作人員遠遠看著,不敢靠近,只敢偷偷交換著眼神。
不遠處的廊柱旁,江嶼倚著柱子,將這一切盡收眼底。他穿著淺灰色休閒裝,領口松著一顆釦子,面容溫潤,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溫柔笑意,可眼底的不甘與陰鷙卻藏不住。他是沈璃的青梅竹馬,曾以為自己是離她最近的人,可陸硯的出現,硬生生把他從她身邊擠開。他看著陸硯對沈璃的強勢禁錮,看著沈璃對陸硯的刻意疏離,心底的執念像瘋長的藤蔓,纏得他喘不過氣。
他緩步走上前,刻意隔開沈璃與陸硯,手裡捏著一枚溫潤的白玉符,玉符上刻著細碎的雲紋,看著煞是好看。他臉上掛著擔憂的神色,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:“阿璃,我聽說場地有問題,特意去道觀求了這枚平安玉符,能護身擋煞,你戴著,心裡也能踏實些。”
說著,他便要將玉符往沈璃手裡塞,指尖刻意擦過她的手背,動作溫柔得無可挑剔。
可沈璃只是瞥了一眼那枚玉符,玄機之眼微微轉動,瞬間看清了玉符內部的紋路——哪裡是什麼平安符,分明是一道微弱的干擾符。這符雖不傷身,卻能一點點壓制玄機之眼的靈力,哪怕只戴半個時辰,大賽上她的玄力也會大打折扣,連最基礎的剪紙玄紋都難以啟用。
江嶼看似溫柔,實則藏著算計。他想借著關心的名義,讓她戴上玉符,讓她在大賽上出醜,讓她覺得陸硯的保護靠不住,唯有自己才是可靠的。
沈璃微微偏頭,避開他的手,語氣疏離又冷淡:“不必了。我自有護身的東西,你的好意,我心領了。”
一句話,便劃清了界限。她沒有當眾戳破他的小心思,卻也沒給他半分靠近的機會。眼底的清冷,早己看透了他偽善的面具。
江嶼伸在半空的手僵住,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,眼底掠過一絲怨懟,卻又很快掩飾過去。他尷尬地收回手,故作失落地點頭,聲音裡帶著幾分委屈:“是我唐突了,阿璃。我只是擔心你。”
就在三人僵持的瞬間,一道嬌柔的聲音從一旁傳來,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,像春日裡沾了水汽的柳絮,軟得讓人不忍心拒絕。
“阿璃,楊老,我聽說你們在忙大賽的事,特意過來幫忙。”白小棠緩步走了過來,一身粉色連衣裙,裙襬沾了點泥漬,看上去像是一路跑過來的。她長髮披肩,面容甜美,眼眶微微泛紅,看向沈璃的眼神滿是愧疚:“之前是我不懂事,做了很多錯事,我真的知道錯了。我只想為揚州非遺出一份力,彌補我的過錯。”
她說著,便要伸手去幫沈璃整理展臺的物料,動作柔弱,看上去一副悔過自新的模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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