燭光在羊皮袋粗糙的表面投下暖暈，細繩捆紮的結釦，是水手慣用的、極其牢靠的“漁人結”。空氣裡，除了沉水香，似乎還多了一縷極淡的、屬於海風的鹹澀，以及另一種難以名狀的、類似陳舊紙張混合著某種礦物粉塵的氣息。
張逸的目光在羊皮袋上停留片刻，並未立刻去碰。他抬起眼，重新看向那帷帽遮面的身影，嘴角又掛起那抹慣常的、漫不經心的笑。
“誠意？膽量？”他輕嗤一聲，身體向後靠進椅背，翹起腿，“這位……姑娘？還是夫人？你深夜闖我私邸，藏頭露尾，開口便是黑松林，閉口要誠意。我張逸雖是個不成器的，可也不是被嚇大的。你這袋子裡裝的，是線索，還是催命符，總得先讓我掂量掂量吧？”
他語調輕浮，眼神卻牢牢鎖住對方，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動作。這女子孤身前來，知道沈煉的暗號，點出黑松林，丟擲星圖作餌，看似有恃無恐。要麼背景驚人，要麼……所求甚大，甚至不惜行險。
女子帷帽微動，似是搖了搖頭，聲音依舊平穩：“張少爺不必試探。我若有害你之心，此刻進來的，就不會是我一人。這袋子裡的東西，你看過便知。至於我是誰……”她頓了頓，“時機到了，你自然會知曉。眼下，你只需知道，我對黑松林那夥人，同樣沒有好感。我們或許有共同的……麻煩。”
共同的麻煩？張逸心思電轉。是劫匪？還是劫匪背後的人？這女子話裡有話，似乎暗示劫案背後另有隱情，且牽扯不小。
“哦？”他挑了挑眉，做出感興趣的樣子，“那倒是巧了。不過，我如何信你？萬一你看完東西，轉頭把我賣了呢？畢竟，我張逸名聲雖然不怎麼樣，仇家好像也沒幾個能跟邊關悍匪扯上關係的。”他這話半真半假，帶著紈絝子弟式的多疑與自嘲。
女子似乎輕笑了一聲，那笑聲極輕，隔著帷帽，更像是一聲短促的氣音。“張少爺若真是膽小怕事、只知享樂的紈絝，此刻就該喊人將我亂棍打出了，而不是在這裡與我虛與委蛇。”她向前微微傾身，雖隔著面紗，卻彷彿能感到她目光的首視，“你買那尊‘時輪金剛’，當真只是為了獵奇？”
張逸心頭一凜，面上卻露出被冒犯的惱怒：“你查我？”
“無需查。”女子語氣淡然，“聚寶齋之事，滿城風雨。我只是好奇，一個肯為‘淫邪佛像’豪擲五千兩的公子哥，會對幾車尋常布匹糧食被劫，如此上心？甚至……”她意有所指地停頓了一下，“動用了些不太尋常的手段去打聽？”
張逸沉默。對方知道得比他想象的更多。這不是偶然的邂逅，是有備而來。她背後的情報網，至少部分覆蓋了他自以為隱秘的行動。
書房內安靜了片刻，只有燭芯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。
半晌，張逸忽然笑了，這次的笑容裡少了幾分輕浮，多了點銳利：“有意思。看來姑娘是有備而來，吃定我了。”他不再廢話，伸手拿起那隻羊皮袋。
入手頗沉。解開漁人結，裡面並非單一物件。首先滑出的，是幾片薄薄的、邊緣焦黑捲曲的皮革碎片，質地堅硬，像是經過特殊鞣製的馬鞍或甲冑襯裡殘片。碎片上沾著乾涸的、黑褐色的可疑汙漬。
張逸用指甲輕輕颳了一點汙漬，湊到鼻尖聞了聞，眉頭微皺——是血，混合著泥土和鐵鏽的味道。其中一片碎片上，有一個模糊的、被灼燒過的烙印痕跡，依稀能看出是個變形的獸頭圖案，風格粗獷，非中土常見。
接著，他倒出一小撮灰白色的、顆粒不勻的粉末，放在掌心細看，又捻了捻。像是某種礦石研磨後的殘留，又混雜了草木灰。
最後，是一張摺疊起來的、質地奇怪的“紙”。說它是紙，更像是一種極薄的、柔韌的皮質，呈現暗淡的黃色，邊緣不規則，像是從某本更大的冊子上粗暴撕下。皮質上用一種暗紅色的顏料，畫著一些曲折的線條和奇怪的符號，線條旁標註著微小的、他完全不認識的文字。
張逸的目光，牢牢鎖定在這張皮質地圖碎片上。那些線條……雖然殘缺不全，但隱約能看出山脈的走向，河流的分叉，還有一個模糊的、像是關隘的標記。這不是中原常見的地圖繪製法，比例古怪，標註方式更是詭異。
他拿起那片帶烙印的皮革碎片，又看了看皮質地圖，再嗅了嗅那灰白粉末。腦海中，之前得到的資訊飛快串聯：鬼市的神秘金屬碎片（高碳鋼？可能的武器甲冑殘骸）、黑松林劫匪疑似使用邊軍破甲錐、劫案現場可能遺留的蒙語、還有眼前這帶有異族烙印的皮革、陌生的地圖和礦物粉末……
一個模糊的輪廓，漸漸浮現。
“這不是普通的馬賊。”張逸抬起頭，看向帷帽女子，語氣肯定，“烙印是草原部落的標記，但這種鞣皮手法和這獸頭樣式……更像西邊來的，瓦剌？或者更遠。這地圖繪製法，我沒見過，但肯定不是大明或蒙古常用的。這粉末……”他又捻了捻，“含硝，還有別的礦物，具體成分不明，但絕不是尋常之物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銳利：“劫匪不是大明邊軍假扮，也不是尋常蒙古部落。他們裝備精良，訓練有素，有明確的劫掠目標（那二十口箱子），事後抹痕專業，還特意帶走可能暴露身份的箭矢和衣物。現在，又出現這些明顯帶有異域痕跡的線索……姑娘，你給我的，可不是什麼‘小麻煩’的線索。這背後，恐怕牽扯到某些……跨過長城的力量，而且所圖非小。”
帷帽女子靜靜地聽著，等他分析完，才緩緩開口：“張少爺好眼力。不錯，黑松林之事，水深得很。這些人來去如風，不僅在宣大一帶活動，榆林、甘肅，甚至遼東，近幾個月都出現過類似手法的小股襲擾，專劫往邊鎮運送特殊物資的商隊。官面上，要麼壓著不報，要麼推給流竄馬匪。”她語氣轉冷，“但據我所知，被劫走的，多是些……不太該出現在邊境商路上的東西。”
“比如？”張逸追問。
“比如，精煉過的鐵料，打造精良的武器部件，一些關於火器、城防的……書籍圖冊。”女子每說一樣，張逸的心就沉一分。這和他那二十口箱子裡的東西，性質何其相似！只是更加集中，目標也更明確——完全是針對性的軍械技術掠奪！
“他們在收集。”張逸得出結論，聲音發沉，“收集一切可能增強武力、尤其是攻堅和守城能力的東西。草原部落不缺勇士，缺的是匠人和技術。如果有這麼一股力量，在暗中替他們蒐羅……”
後果不堪設想。這將極大改變邊境的力量對比。
“是誰在替他們做這件事？”張逸看向女子，“關內的合作者？邊鎮的蠹蟲？還是……”他想到了兵部職方司那個頻繁接觸宣大總督的郎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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