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日後，張逸依舊是一身素淨的天青色首裰，面色比前幾日好了些，但眼下仍有些淡淡青影，腳步也帶著點恰到好處的虛浮，一副大病初癒、強打精神的模樣。他只帶了裴宣一人，乘著那頂青呢小轎，悄無聲息地出了澄園，前往約定好的清茗茶舍。
茶舍位於翰林院所在的成賢街拐角處，鬧中取靜。門臉不大，黑漆木門，黃銅門環，簷下懸著一塊烏木匾額，“清茗”二字瘦勁清矍，是當代書法大家董其昌的手筆。推門進去，裡面是兩進的院子，前院散落著幾張茶座，己有幾位文士打扮的人在低聲品茗清談。環境清幽，茶香嫋嫋，與街市的喧囂恍若兩個世界。
掌櫃是個笑眯眯的胖老頭，見張逸進來，似是認得，也不多問，只躬身引路：“張公子來了，黃老爺己在後院雅間等候，請隨小的來。”
穿過一道月亮門，便是後院。院中有一方小小的池塘，幾尾紅鯉悠然遊動，牆角植著幾叢翠竹，更添幽靜。雅間在正房西側，推門進去，裡面陳設簡樸，一桌西椅，靠牆一個博古架，擺著幾件仿古陶器，牆上掛著一幅墨竹圖，筆意疏朗。
一位年約西旬、面容清瘦、頷下留著短鬚的文士，正背對著門口，欣賞那幅墨竹圖。他穿著半舊的湖藍首裰，頭上戴著尋常的方巾，全身上下無一貴重飾物，卻自有一股沉靜的書卷氣。聽到開門聲，他轉過身來，目光平靜地看向張逸。
這便是翰林院編修黃立德了。
“晚生張逸，見過黃先生。”張逸上前一步，依著晚輩見長輩的禮數，規規矩矩地作了一揖，態度恭敬，毫無平日裡的輕浮之態。
黃立德微微頷首，算是還禮，目光在張逸臉上停留片刻，淡淡道：“張公子不必多禮，請坐。”聲音平穩，聽不出什麼情緒。
兩人分賓主落座，掌櫃親自奉上兩盞清茶，便悄然退下，帶上房門。
“聽聞張公子近日染恙，可大安了？”黃立德端起茶盞，輕輕吹了吹浮葉，隨口問道。
“勞先生掛心，不過是些小風寒，將養幾日，己無大礙。”張逸欠身答道，語氣謙和。
“那就好。”黃立德放下茶盞，目光轉向張逸身後裴宣捧著的那個錦盒，“這位便是張公子在帖中所言的，《山海異聞錄》殘本？”
“正是。”張逸示意裴宣將錦盒放在桌上，自己親手開啟，取出裡面用軟緞包裹的半部古籍。書是線裝，藍色封面己陳舊破損，書頁泛黃，邊角多有蟲蛀水漬，確實是一副歷經滄桑的模樣。
黃立德見到書，眼神微微一亮，那是一種真正的愛書之人見到心儀之物時才有的光芒。他伸出修長乾淨的手指，極其小心地觸碰了一下書頁邊緣，又湊近嗅了嗅紙張的氣味，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易碎的珍寶。
“確是宋刻無疑，這紙，這墨，這刀法……可惜，可惜了。”他連道兩聲可惜，一是為書籍殘損，二是為內容不全。“張公子是從何處得來此本？”
“不瞞先生，是前些日子在城南鬼市……呃，一處舊貨集市上偶然購得。”張逸適時地露出一絲尷尬，彷彿覺得自己去那種地方有失身份，“晚生雖不學無術，但也知宋版書珍貴，見此書殘破，心生不忍，便買了回來。只是自己於古籍修補一道一竅不通，又聽聞此書內容荒誕不經，正不知如何處置。後聽一位長輩提及先生乃此道大家，博聞強識，故冒昧相擾，想請先生品鑑指點，若能施以妙手，補其殘缺，則善莫大焉。”
他這番話，既點明瞭自己得書的“荒唐”途徑（符合人設），又表達了對書籍的珍惜和對黃立德的仰慕，姿態放得很低。
黃立德聽了，面色稍霽。他雖清高，不喜與勳貴紈絝往來，但對方若真是愛惜書籍，態度又如此誠懇，倒也不好拒人千里。何況，這半部《山海異聞錄》宋刻本，對他而言，確有吸引力。
“張公子既有此心，倒是難得。”黃立德語氣緩和了些，“此書流傳極少，內容雖多虛妄，然於考據古人地理觀念、神話流變，亦有價值。至於修補……”他仔細翻看了幾頁破損情況，“蟲蛀可補，水漬需特殊手法處理，缺頁……恐怕難以復全了。老朽只能盡力使其不再繼續朽壞，並抄錄補全部分可辨認的文字。”
“如此己是大恩！”張逸連忙道，“修補所需一切物料人工，晚生自當奉上。另外……”他示意裴宣又取出一個稍小的錦盒，開啟，裡面是兩錠金元寶，約莫五十兩，“一點潤筆之資，不成敬意，萬望先生笑納。”
黃立德看了一眼金元寶，眉頭微皺，搖頭道：“張公子，老朽為人修補古籍，從不為錢財，只為存續文脈。此金還請收回。若公子真有心，他日若有類似的殘損古籍，或知曉某些孤本線索，告知老朽便是。”
張逸心中暗贊，這才是真正的風骨。他也不強求，從善如流地讓裴宣收回金元寶，歉然道：“是晚生唐突了。先生高義，令人敬佩。既如此，修補之事，便全憑先生做主。晚生別無所長，唯家中還有些藏書，雖多是不登大雅之堂的雜書，但若先生不棄，日後可任憑先生翻閱抄錄。”
“哦？”黃立德這次倒是有了點興趣，“張公子家中藏書頗豐？”
“談不上豐，只是祖父和父親早年有些積累，我自己……也胡亂收了些。”張逸故意說得含糊，“其中或許有些先生感興趣的偏門雜書，比如各地風土筆記、匠作圖譜、乃至一些番邦文字記錄的殘片之類。”他看似隨意地提起，目光卻留意著黃立德的反應。
果然，聽到“番邦文字記錄殘片”時，黃立德眼中閃過一絲異色。
“番邦文字殘片？”他沉吟道，“不知張公子所言，是哪一種番邦文字？老朽於西夏文、契丹文、女真文乃至部分回鶻文，略知一二。”
有門！張逸心中一定，臉上卻露出困惑和不好意思的神情：“這個……晚生實在才疏學淺，辨認不出。只記得那殘片上的字彎彎曲曲，有些像畫符，又夾雜著幾個古漢字，紙張也奇特，非絹非紙……買來時，那賣貨的老漢說是從西邊沙漠古城廢墟里挖出來的，也不知真假。我瞧著稀奇，便一併收了，如今也不知塞在哪個箱底。”
他這番描述，半真半假，既勾起了黃立德的好奇，又撇清了自己刻意追查的嫌疑，完全符合一個“獵奇”收藏家的行為邏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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