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京城的暗流
臘月廿西，小年。
京城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。鵝毛般的雪花從清晨飄到黃昏，將紫禁城的金瓦、衚衕的青磚、運河的冰面，都覆上一層厚厚的白。各府各院早早掛起了紅燈，灶糖的甜香混著炮仗的硝煙味，在凜冽的空氣中若有若無地飄散。
這本該是個喜慶的日子。
但定國公府西側的澄園裡，氣氛卻凝重得化不開。
書房內，炭盆燒得正旺，裴宣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。他站在書案前，看著剛剛送到的密信，花白的眉毛擰成了疙瘩。信是今早從宣府來的，用只有他和少爺才懂的密碼寫成，譯出來不過百餘字，卻字字驚心：
“己抵宣府，沿途平安。沈煉先行偵察遇馬匪屠村，救之。烽燧獲異物，圖樣隨信附。星火盟確與蒙古交易，疑涉特殊礦藏。宣府情勢複雜，杜勳態度曖昧，周尚文可用。速備‘假輿圖’物料，按第二方案投放。另，注意京城動向，恐有人借我離京生事。保重。”
信的最後，附了一張巴掌大的宣紙拓印。裴宣湊近油燈細看，拓印上的紋路細密複雜，既非文字，亦非圖案，倒像是某種機械的部件，或是...符咒？
他小心地將拓印收進貼身暗袋，然後走到書架旁，挪開第三排的《資治通鑑》，露出後面牆上的暗格。暗格裡有幾樣東西：一沓空白路引、幾枚不同衙門的印鑑、還有一疊繪有各種地形標記的半成品地圖。
這就是少爺說的“假輿圖陷阱”的核心物料。
裴宣抽出一張地圖半成品，鋪在書案上。這是京畿地區的地形圖，繪製精細，山川河流、城鎮關隘一一在列，但有幾處關鍵地點——比如西山幾個隱秘山谷、通州幾處廢棄碼頭——被刻意標錯了位置或距離。
“要在三教九流中散出去...”裴宣喃喃自語，枯瘦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，“不能太刻意，又不能太隱蔽。得讓那些找海圖的人‘偶然’發現，還以為是天大的運氣...”
他想起少爺離京前的交代：“裴宣哥，這輿圖要做得真，七分真三分假。真的部分要經得起推敲，假的部分要錯得合理——比如把兩座山之間的距離多標五里，把一條河的流向畫偏十度。最重要的是，要在假位置旁邊，留下暗示‘這裡有寶藏’的標記...”
當時裴宣問：“若他們真按圖去找呢？”
少爺笑了：“那就讓他們找。西山那些山谷裡有我們安排的‘痕跡’，通州碼頭也有‘線索’。等他們費盡周折找到最後，會發現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一個結論：海圖己經被人捷足先登，帶去了...南方。”
聲東擊西，調虎離山。裴宣明白這個計策的妙處，但也深知其中的風險。要在京城這個龍潭虎穴裡撒網，稍有不慎，就會被網中的魚反噬。
窗外傳來更鼓聲，己是戌時三刻。裴宣收起地圖，喚來心腹小廝：“備車，去琉璃廠。”
“這麼晚了，還下著雪...”小廝猶豫。
“正是下雪，人才少。”裴宣披上厚厚的棉氅，又戴上遮風的暖耳，“有些事，人多了反而不便。”
馬車碾過積雪的街道，發出吱呀的聲響。裴宣靠在車廂裡，閉目養神，腦中卻飛快地盤算著：琉璃廠那幾個專做古舊地圖的鋪子，哪家的掌櫃嘴最松，哪家的夥計最貪財，哪家的東家背後有人...
忽然，馬車一頓。
“管事，前面堵住了。”車伕探頭道，“好像是哪家府上的車壞了，擋了半條街。”
裴宣掀開車簾一角。雪夜裡，昏暗的燈籠光下，只見一輛青篷小馬車歪在路中央，一個車伕正蹲在輪子旁搗鼓，旁邊站著個披著斗篷的身影，看身形是個女子。
“繞道吧。”裴宣不欲多事。
馬車正要調頭，那女子似有所覺，轉頭望來。燈籠的光恰好照在她臉上——三十歲上下，面容清麗溫婉，眉眼間卻帶著歷經世事的沉穩，此刻因焦急而微微蹙眉。
裴宣渾身一震。
那張臉...他認得。
不，應該說是曾經認得。五年前，他還是個屢試不第的窮書生時，常去“漱玉軒”書鋪抄書餬口。書鋪老闆的女兒，那個總在櫃檯後安靜看書、偶爾抬頭對他靦腆一笑的少女，就叫蘇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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