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、漱玉軒的故紙
琉璃廠到了。
雪夜的琉璃廠比平日冷清許多，大多數鋪子都己關門，只有幾間還亮著燈。裴宣讓馬車停在街口，自己步行進去。
他要找的鋪子叫“博古齋”，專賣古舊書籍字畫，掌櫃姓金，是個五十多歲的精瘦老頭，見錢眼開，但嘴嚴——只要錢給夠。
裴宣推開博古齋的門，門上的銅鈴叮噹作響。金掌櫃正就著油燈修補一本破舊的《山海經》，抬頭見是裴宣，立刻堆起笑臉：“喲，裴管事，這麼晚了還來？快請進快請進，外頭冷。”
“金掌櫃生意興隆。”裴宣寒暄著，摘下暖耳，抖落身上的雪。
“託您的福。”金掌櫃沏了杯熱茶端來，“裴管事這次來，是又要找什麼孤本善本？”
裴宣從懷中掏出一張單子：“這些書，三日內備齊，要舊本，越舊越好。”
金掌櫃接過單子細看，越看眉頭皺得越緊：“《水經注疏》...《坤輿圖說》...《星槎勝覽》...還有佛郎機人的《寰宇圖志》？裴管事，這些書可不好找，尤其是最後這本，整個京城怕也找不出三本...”
“價錢好說。”裴宣打斷他，放下一錠十兩的銀子，“這是定金。書要真，要舊，但不能太顯眼——最好是民間抄本，或有批註的舊本。”
金掌櫃眼睛一亮，收起銀子：“明白明白，裴管事放心，包在我身上。”他頓了頓，壓低聲音，“不過有句話，不知當問不當問...”
“說。”
“這些書...似乎都和地理海圖有關？”金掌櫃試探道，“近來市面上，打聽海圖、海路的人可不少，出的價錢一個比一個高。裴管事您這是...”
裴宣面色不變：“主家的事，少打聽。你只管找書，錢不會少你的。”
“是是是，小人多嘴了。”金掌櫃連連點頭，忽然想起什麼，“對了，說到海圖，前幾日‘漱玉軒’的蘇掌櫃倒是在我這打聽過一本《兩種海道針經》，說是客人託找。那書稀罕，我這兒沒有，就給她指了別處...”
漱玉軒。蘇婉。
裴宣心中一動，面上卻不動聲色：“蘇掌櫃？可是那位守寡的老闆娘？”
“正是。說起來，蘇掌櫃也是可憐人，丈夫早逝，一個人撐著書鋪，不容易。”金掌櫃嘆道，“不過她人緣好，手藝也好——修書補頁是一絕，好些藏書家都愛把殘本送去讓她修補。前陣子我還見她修補一本宋版的《武經總要》，那活兒做的，嘖嘖，比宮裡的匠人都不差...”
裴宣靜靜聽著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。
原來她還守著書鋪。原來她的手藝這麼好。
原來...他們都在這個行當裡，隔了十五年，又因為“書”而有了微弱的交集。
“金掌櫃，”裴宣忽然道，“你說蘇掌櫃在找《兩種海道針經》？”
“是啊，說是客人急要。怎麼，裴管事有線索？”
裴宣沉吟片刻：“我府上倒有一本，不過是殘本，缺了十幾頁。若蘇掌櫃需要，可以借她抄錄——但有一個條件。”
“您說。”
“不要透露書是我借的。”裴宣盯著金掌櫃，“就說...是你從別處淘來的。”
金掌櫃愣了下，隨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，嘿嘿笑道：“明白，明白。裴管事真是...念舊啊。”
裴宣沒接這話茬，又交代了幾句找書的細節，便起身告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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