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、靜姝的憂慮
同一時刻，楊府。
楊靜姝坐在書房的暖閣裡，手裡握著一卷書，卻半個字也看不進去。窗外雪光映著廊下的燈籠，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
父親楊博傍晚時來過一趟，說了些朝中動向：皇上龍體欠安，己有半月未上朝；太子與福王兩派鬥得愈發激烈；遼東建州女真蠢蠢欲動；宣大防線軍餉不足，士卒有譁變之虞...
最後，父親似是不經意地提了一句：“定國公府那個張逸，前些日子北上宣府了。說是去收古籍，但選在這個時候，又是去邊鎮...靜姝，你與他還有往來嗎？”
楊靜姝心中一跳，面上卻平靜：“偶爾書信往來，討論些詩詞古籍。父親為何問起他？”
楊博看了女兒一眼，欲言又止，最終只是嘆息：“沒什麼。只是聽說他離京前，調閱了兵部和工部的不少海防圖輿，還託人打聽福建沿海的船廠...這孩子，心思不小啊。”
父親走後，楊靜姝的心就再沒平靜過。
張逸北上宣府，她是知道的——離京前三日，他曾來楊府辭行，說是要去北邊收購一批流散的宋元古籍。當時她信了，還特意翻出幾本父親收藏的北方風物誌，讓他帶上參考。
但現在想來，處處是疑點。
臘月寒冬，北地冰封，哪是收購古籍的時候？且他離京的陣仗，雖只有十餘人，但個個精悍，馬匹健壯，箱籠沉重...那不像商隊，倒像是軍隊。
還有父親說的海防圖、船廠...
楊靜姝放下書卷，走到窗邊。雪還在下，庭院裡的假山、石徑、枯樹都裹上素裝，白茫茫一片，乾淨得讓人心慌。
她想起兩個月前，張逸來借海圖時的情景。
那是十月初的一個下午，秋陽正好。他坐在她現在坐的位置，翻看著父親收藏的《鄭和航海圖》摹本，神情專注得可怕。她在一旁烹茶，看著他的側臉——那副她熟悉又陌生的面容。
“楊姑娘，”他忽然抬頭，眼中閃著某種她看不懂的光，“你說，若是現在有人想重走三寶太監的海路，可能成功？”
她當時怔了怔：“為何要重走？海禁未開，私自下海是重罪。”
“如果...不是私自呢？”他合上海圖，語氣平靜，卻帶著某種力量，“如果有一天，朝廷需要重新開海，需要有人去探索那些被遺忘的航路，需要有人去帶回外面的世界變成什麼樣子...你覺得，誰該去做這件事？”
她被他話中的宏大震住了，半晌才道：“那該是朝廷的事，是水師的事。”
“朝廷？”他笑了笑，笑容裡有一絲譏誚，“朝廷現在連遼東的軍餉都發不出，哪有餘力管海上的事？至於水師...福建水師剩下的戰船，怕是不足百艘，且多是幾十年前的老船，能不能出海都是問題。”
“那你覺得該怎麼辦？”
他看著她，眼神深邃：“我覺得，該有人先走一步。先去探路，先去積累，先去...做好準備。等到朝廷需要的時候，才能立刻頂上。”
那一刻，楊靜姝在他眼中看到了某種熾熱的東西，那是一種超越了個人生死榮辱的抱負，一種想要改變什麼的決心。
她很熟悉那種眼神——不是從現在的張逸身上，而是從記憶深處，那個躲在假山後讀《搜神記》的男孩眼中。
“若我是眉間尺，定要鑄兩把劍，一把報仇，一把...守護想守護的人。”
八歲的張逸說這話時，眼中也有這樣的光。只是那時的光更純粹，更天真，而現在的光...更沉重，更復雜。
從那天起，楊靜姝就知道，張逸在謀劃著什麼大事。她沒問，他也沒說，兩人維持著一種微妙的默契——她提供古籍和海圖的幫助，他偶爾會跟她分享一些讀書心得，但從不涉及核心。
首到他離京前三天，發生了那件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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