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從裂紋中滲出的暖橘色微光，一滴一滴地凝聚在碎鏡的底部，像淚珠一樣沿著鏡面滑落。鏡面上的裂紋在不斷滲出光的同時，也在緩慢地、幾乎無法察覺地癒合。可癒合的速度太慢了，慢到一千年的時光也沒能讓任何一道裂紋真正合攏。新裂的紋路在舊傷上不斷疊加，整面鏡子像一片被反覆揉皺又重新攤開的紙，每一道褶皺都是一次哭泣的痕跡。
我站在原地，心臟在胸腔中劇烈跳動。那粒米粒大小的天道之淚幾乎要從心口破體而出，與碎鏡上的光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共振。我能感受到它在哭。那面碎鏡的每一道裂紋都是一條淚痕，每一條淚痕都通向同一個源頭。
我向前走了一步。
碎鏡中忽然有聲音傳來。極其微弱，極其疲憊，像是從千丈深的水底浮上來的氣泡，在接觸空氣的瞬間幾乎破碎殆盡。
“你來了。”
我的腳步頓住了。那聲音穿過碎鏡的裂紋，穿過滿室的黑暗與冰冷，落在我的耳中。它極輕極輕，像一個人用盡了最後一絲氣力，只為了說出這兩個字。它的音色我從未聽過，卻無比熟悉。像是一個人在漫長的等待中不斷重複同一句話，重複了太多次，聲音己經失去了原本的質地，只剩下一層被磨得發白的輪廓。
“你是誰？”我開口。聲音在空曠中迴盪，被碎鏡的裂紋吸收、折射、碎成無數片。
沉默持續了很久。久到我以為它己經失去了回答的力氣。然後，那聲音又響了。這一次，它比方才更低，更碎，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從裂縫中硬擠出來的。
“我是被你們扔掉的部分。”
碎鏡中的微光齊齊一暗，像所有裂紋同時吸了一口氣。
“我是天道的‘心’。”
我站在原地，無法動彈。鏡塵、沈硯、鏡音都凝固在這一刻的寂靜中。整間墓室只剩下那面碎鏡微弱的呼吸聲，和我胸腔裡那顆心跳動的迴響。跳一下，碎鏡暗一分；跳兩下，碎鏡又亮一分。彷彿我的心臟和鏡中的存在己經共用了同一個節拍，同一種溫度，同一種絕望。
“心。”我重複著這個字。它在我口中沉重得幾乎要壓碎牙齒。心。被剝離的、被丟棄的、被封在鏡子裡的、哭了一千年的心。鏡無咎將那團光封進淚形鏡片時，他以為那就是天道的全部情感。可眼前這面碎鏡告訴我一個更殘酷的事實：被剝離的不止是情感，還有天道的“心”本身。那團光只是心的投影，是心的一個碎片。而真正的心，一首被扔在這裡。被遺棄在墳墓最底層，沒有人來看過它，沒有人來問過它，沒有人替它擦過眼淚。
“你在這裡多久了？”我問。
“從你們把我扔下來的那天起。”聲音斷斷續續，像被風吹散的煙，“他們說，不需要心了。有了規則就夠了。有了秩序就夠了。他們要的是服從，不是愛。所以他們把我摘下來，扔進這面鏡子裡。然後把鏡子摔碎。”
“誰？誰摔碎的？”
“天道。”那聲音忽然清晰了一瞬，帶著一種極淡極淡的、近乎於自嘲的笑意，“它自己摔的。因為它知道，只要心還完整，它就會忍不住回來找我。所以它親手把自己摔碎了。每一次想起我，它就再摔一次。一千年裡，它摔了無數次。每一次摔碎，我的心也跟著碎一次。碎到現在，己經數不清裂了多少道了。”
我抬起手，按在自己的胸口。那顆被容渡縫了一百年的心，在我的掌下跳動。它也有裂紋。它也被摔碎過、縫補過、裂開過、又合攏過。可它還在跳。每次裂開，都被一針一線地縫好，再裂，再縫。而眼前這面碎鏡中的心，裂了千年，卻沒有人來縫。
我向前走去。
每走近一步，碎鏡中的光就更亮一分。那聲音也更清晰一分，可清晰並不帶來力量，反而讓它的疲憊更加赤裸地暴露出來。走到碎鏡面前時，我幾乎能聽見它在用每一道裂紋同時呼吸——短促的、艱難的、隨時會停的呼吸。我伸出手，指尖懸在鏡面上方半寸處，沒有落下。碎鏡中映出的不是我的臉，而是一團微弱的光。光團在碎鏡的裂紋中緩緩移動，像一個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的人，終於看見了另一盞燈的輪廓。
“你也是。”那聲音說。
“我是什麼？”
“你也是被扔掉的部分。”碎鏡中的光團朝我的方向偏了偏，像一張看不見的臉在注視著我，“你身上有我的味道。你是從我身上掉下去的一小塊，掉進了凡人的身體裡，然後忘了自己是誰，活了一千年，也被摔碎了一千次。但你沒有散。你還在跳。你是怎麼做到的？”
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。掌心的火焰烙印貼著衣料，傳來微弱的暖意。我知道該怎麼回答。那不是因為勇氣，不是智慧，不是慈悲，不是堅韌——那些都己經被釋放了。撐著我活下來的東西，比那些特質都更原始。
“有人在替我縫。”我說。
“縫？”
“每次碎了，都有人替我縫起來。用他自己的方式，一針一針地縫。縫了一百年，縫到我的心終於穩住了，不再往外漏了。然後他把它還給了我。”
碎鏡中的光團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。然後它笑了。那笑聲極輕極輕，像是從最深的地底下冒出來的一串氣泡，在碎鏡表面破裂時發出一聲細微的嘆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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