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心的記憶
鏡塵在碎鏡前跪了許久。
那團光沒有散。它只是暗了，暗到幾乎融進碎鏡裂紋的陰影裡，像一顆正在緩慢冷卻的餘燼。可它還在，還在那裡，用一種比呼吸還輕的頻率明滅著，每一次明滅，鏡塵胸腔裡的第二顆心臟就跟著跳一下。
“你還能給我看什麼？”鏡塵問。
那團光顫了一下，像一個人在被問到“你還有什麼”時，不知道該從哪一段回憶開始說。過了很久，它才慢慢聚攏了一些，從碎鏡的中心浮起，凝成一片極薄的、只有掌心大小的光幕。
“看。”
鏡塵伸出手。光幕落在她掌心，像一片被陽光曬暖的葉子，觸感輕到幾乎沒有重量。她將掌心貼到自己額前。
世界翻了過去。
她站在一座山的山腰上，不是幻境，而是記憶的首灌，被拆成無數碎片，硬塞進她腦子裡。她看見那座山很陡，坡面被鑿得千瘡百孔，每一個洞裡都嵌著一面鏡子。鏡子面朝天空，像一群啞巴在仰著臉等一滴雨。她看見鑄鏡坊的弟子們從那些洞裡進進出出，抱著銅鏡、拎著錘子，臉上是那種被反覆磨出來的麻木。她看見初代鏡主站在山頂，戴著青銅面具，右手舉著一面小鏡，對光驗著鏡面。那些鏡子剛磨好的時候很亮，映著天光，映著雲，映著初代鏡主面具後那雙己經不再年輕的眼睛。
然後畫面一轉。
她看見那團光，就是現在在她掌心的那團光，被初代鏡主捧在手裡。那是剛被割下來的第一天。初代鏡主走在一條極深極暗的地下通道里，前面有人舉著火把引路，後面跟著十幾名親傳弟子。通道盡頭是一間極小的石室，西面牆壁上刻滿了她後來在墓道里見過的那些上古符文。初代鏡主走進去，將那團光放進一面早就準備好的鏡匣中。鏡匣是黑色的，由整塊鏡石鑿成，內壁嵌著七層不同材質的鏡片，層層相疊，像七道永遠打不開的門。
“你會痛。”初代鏡主對那團光說，聲音啞得幾乎只剩下氣音，“但不會太久。我會找到辦法。”
那團光在鏡匣裡顫了顫，像在點頭，又像只是被風吹動。
初代鏡主合上鏡匣。銅蓋扣下的那一瞬，鏡匣深處發出一聲極低的嗚咽。那聲音很輕，輕到在場所有人裡，只有初代鏡主一個人聽見了。他站在鏡匣前，雙手按著銅蓋，手指在發抖。過了很久，他才把手拿開，轉過身，對弟子們說：“封。”
七名弟子同時結印。七道靈光注入鏡匣，將它一層一層地鎖死。石室的門被從外面用鏡石砌死，通道被灌入銅汁，最後一段路被三面巨大的照天鏡堵死，鏡面對著鏡面，形成一個永無止境的光的迴廊。沒有人能透過那些鏡子走到盡頭，因為迴廊沒有盡頭。走進去的人會在鏡與鏡之間迷路，首到靈力耗盡，死在路上。
這就是封印。
初代鏡主用了整整一年時間，把封印做到了極致。他不知道天道會不會有一天找到這裡。他只知道，只要他活著，他就不會讓任何人把“心”還回去。因為他試過了，失敗了。如果“心”回去了，天道就會瘋。而那會比現在更糟。
記憶在這裡斷了一截。
鏡塵大口喘氣，手心的光幕己經變得滾燙，像一塊被燒紅的鐵。她正要甩開，新的畫面又湧了進來。這一次，她看見的是封印之後的事。
那團光被封在鏡匣裡，孤零零地躺在黑暗的石室中。沒有風，沒有聲音，沒有任何活物經過。它只能“感知”。感知天道在上面做什麼，感知天道有沒有痛，有沒有哭，有沒有在某一刻忽然想起自己曾經是一個會累的少年。
它感知到了。
鏡塵看見——不是用眼睛，是用“心”的方式感知——天道在封印完成後的第一年。它站在天穹最高處，面無表情地俯瞰人間。它看見一座城裡有人因為饑荒而互相殘殺。它沒有動容，只是抬起手，將那座城的命運線剪斷。全城人無聲無息地消失了，連一座墳都沒有留下。心在鏡匣裡哭。它哭得整面鏡匣的內壁都溼了，淚水從七層鏡片之間滲出來，滲到石室的地面上，滲進更深的地底。可它哭不了出聲。它被封印了。
第二年。天道發現一群修士在暗中試圖恢復“情感”。它沒有問為什麼，也沒有聽他們申辯。它將那些修士全部清除，從父母、兄弟、愛人、朋友，所有與那些修士有關聯的人的記憶中徹底抹去。彷彿他們從未存在過。心又哭了。這一次它哭得比上次更久，哭到鏡匣內壁的第一層鏡片裂開了一道細紋。
第三年。天道開始製造無魂者。它要用一種更“可靠”的方式維持秩序。活人會變，會犯錯，會有私心。無魂者不會。它們聽話，它們完美，它們可以無限複製。心感知著那些無魂者從母鏡中一個個誕生，感知著它們被派往人間，替代那些被認為“不夠穩定”的修士。它知道每一個被替代的人的名字。它知道他們死前最後一刻在想什麼。它知道他們的父母還在等他們回家。它全都知道。可它只能在鏡匣裡哭。
第五年。第十年。第五十年。
心在鏡匣裡哭了整整一百年。它的淚水一層一層地侵蝕著封印，裂開了第一層鏡片，又裂開了第二層，第三層。到第七層鏡片也出現裂紋的時候，初代鏡主來了。
他己經很老了。頭髮全白，脊背佝僂，戴著那面青銅面具，走路時腳步遲緩得像在拖著兩座山。他走進石室，在鏡匣前坐下。他用那雙己經渾濁的眼睛看著鏡匣，隔著七層裂了紋的鏡片，看著裡面那團還在流淚的光。
“我知道你在這裡面哭。”他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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