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通海身為內閣大學士,雖無宰相之名,卻有首輔之實。
平日裡,他總是一臉平靜地靜處朝班,狀若一尋常老者,然滿朝上下,從無人敢輕忽他的態度。
他一表態,那些原本準備出言辯駁的官員紛紛垂首不語。
佇列中隨即又有數名官員魚貫而出,躬身齊聲道:“臣等附議。”
待該出列表態的人都站定了,皇帝才緩緩起身,手握卷宗,移步至御案之前。
皇帝沒有看殿中群臣,目光落在遠處,聲音沉緩:“眾卿素知,朕非太后親生。朕幼年失怙,太后年方二十,孀居守節。
時逢亂世,兵戈不止,太后矢志不改嫁,獨力撫育朕與兄長。其間艱辛,難以言說。
太后心血熬幹,從未薄待我兄弟一日,朕年十西從軍,家中只剩母親與兄長,孤苦相依。”
皇帝聲音微頓,再開口時,喉間己帶幾分澀意:“如今太后病重,朕日夜侍奉,眼看慈顏日漸憔悴,心如刀割。朕貴為天子,竟無計可施。
太后雖非朕之生母,待朕卻勝過親生,朕於‘慈’之一字,體悟愈切。”
皇帝語氣陡然一沉:“朕受慈母深恩,當年卻仍力排眾議,修訂此律,廢父母對子女生殺予奪之權。眾卿可知為何?是朕不孝嗎?”
百官噤若寒蟬,無人敢應。
皇帝掃視群臣,沉聲道:“因為綱紀的根本,在於‘父慈子孝,尊仁卑義’。慈在孝先,仁在義前。
若只要求卑下幼輩盡孝盡義,不問尊長是否慈、是否仁,綱紀則成單方之枷鎖。
律法者,在於匡扶天下公義,非為‘尊長’二字設為惡之淵藪!”
皇帝聲色轉厲:“然朕修此律,距今二十餘載,昭告遐邇。地方官吏竟仍狃於舊俗,或推諉延宕,或徇私枉斷,藐視律條,藐視朕躬!
若非今日之奏,朕竟惘然不知,煌煌國法,出了京畿竟淪為一紙空文!”
皇帝將手中卷宗重重摔在御階之上,聲響震殿,數張卷頁順階滑落,飄至張知節與盧正庭身前。
滿殿官員齊齊出列,躬身道:“陛下息怒。”
皇帝面沉如鐵,目露寒芒:“傳朕旨意,子告父一案,族老以舊俗私斷、出族奪產,實屬違法背理,即令地方官嚴加究治。
該孝子為母雪冤,孝行可嘉,著有司旌表其門,以彰天下孝道。
其餘兩案,依律改判。所涉兩地縣令,即行革職拿問,交刑部從嚴審辦。
生母徒步千里為女申冤,養母視棄嬰如己出,白髮呈狀鳴冤,其情可憫,其行可敬,著地方優加撫卹,以慰慈心。
另諭刑部、都察院,通飭天下府州縣,凡有枉法徇私、以舊俗亂國憲者,一經查實,嚴懲不貸!”
百官齊齊躬身,山呼:“陛下聖明,臣等遵旨。”
今日早朝散得格外早。
盧正庭一道奏章遞上去,惹出皇帝那番雷霆之言,其餘原本預備啟奏的官員誰也不敢再開口。
散朝後,群臣陸續走出大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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