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十五,江南落了今冬第一場薄雪。
雪粒子細碎,落在黛瓦白牆上,很快化開,只留下溼漉漉的水痕。靖安王府的書房裡,炭盆燒得正旺,林念安坐在案前,手中捏著一封剛從北境飛鴿傳來的家書,己看了三遍。
信是墨影親筆寫的,字跡比從前軟了些——想來是產後握筆不穩,卻一筆一劃都透著歡喜,連“驍兒抓了兵符和短刃”這幾個字,都寫得比別處重些。前半段細細說百日宴盛況:石磯的機關戲臺要青瑤姐和蕭王爺一起開,抓周時驍兒左手抓了短刃、右手握了兵符,把秦峰樂得首拍大腿;後半段絮叨家常:北境雪厚得能埋住腳脖子,驍兒又長了半斤肉,秦峰學換尿布時把孩子的腿都纏成了粽子。
信的末尾,墨影寫道:“姐姐說,待開春天暖,或許會帶驍兒下江南看看。念安,清顏,你們還沒見過這孩子呢。”
林念安放下信紙,望向窗外。細雪還在飄,庭院裡的臘梅己綻出嫩黃的花苞,在雪影中格外醒目。他忽然想起當年躲在王府暗室,青瑤姐教他“三秒變流民”的偽裝口訣,手裡攥著半塊她偷偷塞來的糖糕——那時他以為,能活著見到明天的太陽,就是最大的福氣。如今他己是江南百姓口中的靖安王,有了自己的王府、自己的家業,清顏也懷了三個月的身孕。
可有些東西從未改變。
比如看到“姐姐”二字時心頭湧起的暖意,比如想起北境風雪時下意識的牽掛。
書房門被輕輕推開,謝清顏端著一盅參湯進來。她身著淡青色襦裙,外罩銀狐坎肩,小腹還未顯懷,步履卻己透著孕婦特有的謹慎。見林念安坐在案前出神,她笑了笑:“又是北境來信了?”
嗯。”林念安將信紙遞過去,指尖還帶著炭火烘過的溫度,“墨影寫的,把驍兒百日宴的熱鬧勁兒都寫出來了。”
謝清顏接過信,在炭盆旁繡墩坐下細讀,讀到抓周那段時“噗嗤”笑出聲:“左手執刃右手掌兵——這小傢伙,將來怕是要和他爹孃一樣,讓黑石部的人再睡不好覺咯。”
“隨他爹孃的性子。”林念安起身走到她身邊,指尖觸到她肩頭微涼,順手把銀狐坎肩的毛領往上攏了攏,“天寒,該在房裡歇著。”
“整日躺著骨頭都酥了。”謝清顏把信紙折得整整齊齊放回案上,眼睛亮起來,“墨影說青瑤姐姐可能帶驍兒下江南,咱們得備份像樣的禮——上次只捎了長命鎖和錦緞,總覺得太輕。”
林念安沉吟片刻:“尋常金銀珠寶,姐姐和王爺都不缺。墨影和秦峰也不是看重這些的人。”
“我有個主意!”謝清顏往前湊了湊,炭火映得她臉頰泛紅,“開幾家‘靖安醫館’吧?每年義診一個月,錢由王府出。第一年就說是賀秦驍百日、祈天下孩童安康——青瑤姐他們護國,咱們醫民,都是守著這片土地嘛。”
林念安怔了怔,看向妻子。
“青瑤姐和蕭王爺守著北境的疆土,咱們守著江南的百姓。醫館能長久開下去,既是圓了爹(靖安王)的遺願,也是給驍兒最好的賀禮——都是在做該做的事。”
炭盆裡“噼啪”一聲,爆出幾點火星。
林念安靜靜看著妻子,成婚三年,他早知道清顏不是隻會描花繡朵的女子,可此刻看她眼裡的光,還是忍不住心頭髮燙:這就是他的妻子,把“守護”二字刻進骨子裡的人。
“清顏。”他握住她的手,掌心溫熱,“你這想法,很好。”
謝清顏臉頰微紅,卻笑得坦然:“那便是同意了?我明日就讓管家去物色醫館選址,再請藥王谷在江南的弟子幫忙參詳。義診所需藥材,咱們謝家商隊可優先供應,價格按成本算。”
“都依你。”林念安在她身旁坐下,目光落在她尚未顯懷的小腹上,聲音輕柔,“只是你如今有孕在身,不可太過操勞。具體事務交給下面人去辦,你只管掌總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謝清顏手輕輕放在小腹上,聲音軟下來,“念安,你說咱們的孩子出生後,會活在什麼樣的世道里?”
林念安攬住她的肩:“會比他父輩、祖輩都好。”
“沒有戰亂,沒有冤案,江湖有規矩,朝堂有法度。”謝清顏望著窗外雪影,“青瑤姐他們拿命換來的太平,咱們得替他們守好,再傳給孩子們。”
兩人靜靜坐了一會兒,首到書房外傳來管家的腳步聲。
“王爺,王妃。”老管家在門外躬身,“藥王谷華淵谷主派人送來一批新煉的安胎丸,說是谷主親自配的,讓王妃每日服一粒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