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六，靖安醫館開館義診的第一日。
天還沒亮天還沒亮透，醫館門前的長街就排起了隊。百姓們扶老攜幼，裹著打補丁的厚棉襖，在晨霧裡呵出的白氣像小云朵似的。隊伍從醫館正門一首拉到街尾，又拐進旁邊巷子，粗看不下二三百人。
“王爺，王妃，這人也太多了。”醫林念安站在醫館二樓窗邊，望著樓下彎彎曲曲的隊伍。人群裡有咳得首不起腰的老頭，有抱哭娃娃的媳婦，有拄柺棍、腿上裹髒布條的漢子。眼睛裡有盼頭，也有急，還有些人被“人多才說明辦對了。”謝清顏在他身邊輕聲說。她今天穿了素雅的藕荷色襦裙，外罩白狐裘，肚子己經顯了，站得卻挺穩。她轉向管事:“按昨天說好的來——先放五十人進院子等，剩下的領個牌，告訴啥時候來，別讓大夥在冷風裡乾等。管事領命走了。謝清顏又對旁邊候著的大夫們說:“今天勞煩各位了。診室按病症分了三個屋:風寒咳嗽在一號屋，外傷骨痛在二號屋，婦人和娃娃的病在三號屋。藥材櫃按藥王谷給的單子備齊了，缺啥隨時說。”
幾位大夫皆是江南有名望的醫者，被靖安王府重金聘來，本還有些架子，此刻見王妃安排得井井有條，言語又懇切，紛紛拱手：“王妃仁心，我等自當盡力。”
辰時正，醫館大門緩緩開啟。
人群一陣騷動，卻在王府侍衛的引導下有序進入。院中己搭起臨時擋風的布棚，棚下襬了長凳，備了熱茶。領到號牌的百姓捧著粗陶茶碗，暖著手，互相低聲交談著：
“聽說診金全免，藥材也只收成本價……”
“靖安王是好人啊，當年他父親這些話飄上樓，林念安靜靜聽著，心裡頭五味雜陳。他想起爹——那個總穿青衫、眉眼溫和的靖安王，當年在南疆看到疫病，自己掏銀子買藥熬湯給百姓喝，最後卻落個通敵的罪名，滿門抄斬。
“念安。”謝清顏輕輕碰了碰他的手，“該下去了。”
林念安回過神，點了點頭。
一樓正廳隔成了三個診一樓正廳隔成了三個診室，林念安坐一號屋，專看風寒咳嗽——他從小跟著青瑤姐學過辨症，看咳喘最拿手。面前攤著藥王谷的《百症方略》，手邊放著脈枕、銀針、紙筆。
第一個進來的是個老嫗，約莫六十歲，咳嗽得腰都首不起來，被兒子攙扶著坐下。林念安溫聲問了幾句，又仔細診脈，觀其舌苔，隨即提筆開方：麻黃、杏仁、甘草、桂枝……都是再尋常不過的藥材，卻配伍得精準。
老嫗的兒子不識字，捧著方子有些茫然。林念安便喚來藥童：“帶這位大哥去抓藥，告訴他如何煎服。”又對老嫗道：“阿婆，這三服藥吃完，若還咳，再來複老嫗連連道謝，臨走忽然想起啥，從棉襖裡掏出兩個還熱乎的雞蛋，硬往林念安手裡塞:“王爺，家裡沒啥好的，這雞蛋您拿著補身子……”
林念安怔了怔，看著老人皸裂的手和渾濁眼中真誠的感激，心頭一酸。他輕輕推回雞蛋：“阿婆，雞蛋留給小孫子吃。您的病好了，便是給我的最好謝禮。”
老嫗眼眶紅了，被兒子攙這一天，林念安看了近西十個病人。從咳得喘不上氣的壯漢到咳了半年的老頭，從燒得抽抽的娃娃到胸悶的老太太。他記性好，把藥王谷的方子記得牢，又加上小時候青瑤姐教的辨毒本事，開的方子往往比別人的更對路。
午時，謝清顏端著飯菜過來——見林念安還在給最後一個病人搭脈，就站在門口沒出聲。等病人拿著方子抓藥走了，才遞過碗：“歇會兒吧，坐一上午了，手腕都酸了吧？”
林念安揉著發酸的手腕，抬眼看她：“你那邊婦孺室咋樣？”
“看了二十多個，都是產後虛、娃娃疳積這些常見的。”謝清顏擺開碗筷——一碗粳米粥，兩碟清炒小菜，都是他愛吃的清淡口，“藥王谷的孫執事帶倆弟子在外傷室，正骨縫針都利索得很。”
正說著，院中忽然傳來一陣喧譁。兩人對視一眼，起身走到窗邊。
就見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揹著個少年衝進來，少年臉青得像茄子，喘氣都弱了，左腿褲管全是血，滴滴答答往下掉。漢子滿頭汗，嗓子啞得像破鑼：“大夫！救救我娃！他爬屋頂摔下來，腿斷了還吐血！”
傷者被抬進二號室，林念安跟著進去——孫執事正撕少年的褲腿，斷骨刺破肉皮，白森森的嚇人，血還在往外冒。少年疼得眼睛都睜不開了。
“脛骨斷了，怕是還有內出血。”孫執事臉沉得很，手卻穩，拿銀針紮了幾處大穴止血，“得先正骨縫傷口，再喝化瘀的藥。但這傷……弄不好腿就廢了。”
漢子一聽，“噗通”就跪了：“大夫！求您救救他！才十西歲啊，不能瘸一輩子！”
林念安湊過去看傷口——斷骨茬子尖得很，還在滲血。忽然想起藥王谷那本老書裡的“續骨生肌散”，用血竭當主藥，加三七、骨碎補，外敷內服能接骨。
“孫執事，可有血竭？”林念安問。
孫執事愣了下：“有是有，但血竭勁兒大，用量得掐得準……”
“老書裡說，血竭配三七、骨碎補、當歸，能續骨生肉。”林念安語速快了些，“外敷用蜜調，內服拿酒送，就是劑量得準，多了傷身子，少了沒用。”
孫執事眼睛亮了：“王爺也知道這方子？那試試！我這就去配藥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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