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後,宮城的血腥味漸漸散去,昏迷多日的老皇帝終於甦醒。他雖面色蒼白如紙,卻執意撐著病體臨朝,要親自處理這場宮變後的朝堂事宜。
金鑾殿的高窗漏進幾縷晨曦,落在光可鑑人的漢白玉地磚上,漾開一片肅穆的金光,連殿角的銅鶴都鍍上了暖融融的邊。
謝清顏立在殿中央,淡藍襦裙的銀線暗紋隨呼吸輕輕流轉,襯得眉眼間的英氣如出鞘的劍。掌心的錦緞奏摺沉甸甸的,封皮上的火漆還帶著昨夜趕製時的餘溫——那是江南二十世家的族印層層疊壓的分量,每一枚都浸著商路的風霜與百姓的期盼。
滿朝文武分立丹陛兩側,目光像細密的網——有文官的審視,武將的好奇,更有太子黨殘餘的敵意,全纏在這位江南謝家嫡女身上。龍椅上的老皇帝面色帶著病後的蒼白,唇上卻抿出一道堅毅的線,眼神清明如秋水,正微微前傾身,將所有注意力都投在殿下的女子身上。
“臣女江南謝氏清顏,叩見陛下。”
謝清顏的聲音清亮如玉石相擊,跪拜的動作行雲流水,既有世家千金的端莊,又帶著商賈之女的利落——那是常年走南闖北練出的爽利勁兒。抬頭時,她的目光飛快掃過殿側:沈青瑤的黑色官服在武將佇列末端像一株沉默的松,朝她微微頷首;林念安的素服在文官堆裡格外扎眼,少年的眼神亮得像星,全是鼓勵。
“平身。”老皇帝的聲音還有些沙啞,卻己透著威儀,“謝家女,你手中所呈何物?”
謝清顏站起身,雙手將奏摺高舉過頭:“啟稟陛下,此乃江南二十世家聯名奏摺,懇請朝廷為影閣正名,並擢升其為‘大靖暗衛總署’,以護國安民。”
話音未落,殿內己起騷動。
“荒唐!”戶部右侍郎蘇明德——蘇婉柔的堂叔,此刻面色鐵青地跨出一步,“影閣乃江湖組織,豈可納入朝廷體系?謝家女,你莫不是受了某些人的蠱惑,在此妖言惑眾?”
謝清顏神色未動,只將奏摺又舉高半寸,聲音裡添了幾分凜然:“蘇大人此言差矣。影閣起於江湖,卻從未行江湖事——北境馳援時,暗衛們頂著暴雪送糧草;宮變救駕時,沈閣主身中三箭仍護著幼主;破解巫蠱時,機關堂的先生們三天三夜沒閤眼;護衛幼主時,影閣的人連飯都不敢離幼主三步。這些事,哪一樁不是功在社稷?若這樣的忠義之師不能正名,豈非要寒了天下志士的心?”
“功績?”太子黨殘餘、禮部郎中劉文謙冷笑一聲,“謝姑娘說的倒是好聽,可誰知道這些所謂‘功績’是不是自導自演?影閣閣主沈青瑤曾是戰王府棄妃,後又與戰王牽扯不清,這其中有沒有私相授受、借勢攬權的嫌疑,還未可知呢!”
這話說得誅心,殿內氣氛驟然緊繃。
沈青瑤立在佇列裡,黑色官服的袖口下,手指悄悄攥成了拳,指節泛白。面上卻依舊平靜,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。她能感覺到蕭煜的目光——那道來自武將前列的視線,帶著灼熱的擔憂,銀甲上還沾著北境的塵土,斷臂處的繃帶滲著淡淡的紅,他那隻完好的手死死按在劍柄上,指節繃得像要裂開。
就在此時,謝清顏忽然笑了。
那笑聲輕得像簷角的風鈴,卻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清泠,像一把冰錐扎進殿內的僵持裡。她從寬袖中摸出另一卷冊子——封面是普通的藍布,紙頁邊緣磨得發毛泛黃,一看就是常年翻閱的舊物。
“劉大人既提‘私相授受’,那臣女便讓諸位瞧瞧,什麼才是真正的‘私’。”謝清顏“嘩啦”展開賬本,聲音陡然轉冷,像淬了冰的刀:“這是去歲江南鹽稅賬冊的副本——正本三日前己由影閣暗衛遞到刑部。賬上寫得明白:應收一百二十萬兩,實收九十八萬兩,差了二十二萬。這二十二萬裡,十八萬經層層盤剝,最後進了京城某位大人的私庫。”
她抬起眼,目光如刀般刺向劉文謙:“而經手此款的中間人,正是劉大人您的妻弟,蘇州鹽商趙有財。需不需要臣女現在唸一念,趙有財每月送往您府上的‘節禮’明細?”
劉文謙臉色霎時慘白如紙,嘴唇哆嗦著,半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謝清顏不再看他,轉身面向龍椅,聲音重新亮起來,像春日的驚雷:“陛下,臣女今日帶這奏摺來,不是一時興起。去歲黑石部打北境,江南商路斷了,影閣暗衛們晝伏夜出護商隊,把糧食布匹送到流民手裡;今歲春澇,江堤要塌,機關堂石磯先生三天三夜沒閤眼,擬出加固的法子,影閣暗衛跟著扛沙袋,救了三縣的百姓;兩個月前太子巫蠱案,江南蠱毒漫開——”
她每說一句,便向前走一步,聲音也越來越激昂:
“這些事,江南的百姓刻在心裡,世家的老爺們也看在眼裡!影閣做事,有規矩、有底線、有功績,更有一顆實打實的護國護民之心!這樣的組織,憑啥不能正名?憑啥不能進朝廷,名正言順地為大靖做事?”
說著,她“嘩啦”一聲展開那捲聯名奏摺。
錦緞內頁上,二十枚硃紅印章像燒紅的烙鐵,赫然在目——有百年世家的族徽,有商賈大家的商印,還有幾位致仕老臣的私章。印章排得整整齊齊,墨跡還帶著點潮意,在晨曦下卻壓得人喘不過氣,那是江南二十家的信任與分量。
“江南謝家、揚州陳家、蘇州陸家、金陵王氏……”謝清顏一字一句念出世家名號,每念一個,殿內便靜一分,“二十世家聯名請願:影閣功在社稷,當立總署,以安民心,以固國本!”
最後一個字落下時,金鑾殿內鴉雀無聲。
老皇帝緩緩從龍椅上站起,身旁的內侍要攙扶,卻被他擺手止住。他一步步走下玉階,腳步雖有些虛浮,脊背卻挺得筆首。行至謝清顏面前時,他伸手接過那捲奏摺。
錦緞在掌心摩挲,印章的凸起紋路清晰可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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