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是狹隘，是成見。”老鬼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青冥閣當年以‘正大光明’立身，沒錯。但世道變了，敵人用蠱、用毒、用盡陰招，我們要是還守著舊規矩，就是拿同袍的性命去填那些虛名。”
他轉身面向全場，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：“今日老夫就在這裡給大夥作證，靖安王當年不僅懂用藥，更是精於用毒與解毒之道！青冥閣密庫裡，至今還藏著他親手編撰的《百毒綱目》——只是後來時局動盪，沒能傳下來。如今墨影重開毒術課，不是離經叛道，是在承襲老王爺當年未竟的遺志啊！”
這番話說完，青冥閣舊部們的神情徹底變了。若說之前還對毒術心存牴觸，此刻臉上卻多了種複雜的情緒——震驚、困惑，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釋然。原來他們堅守了半輩子的“正道”，早己被老王爺親手打破過。
墨影適時開口，聲音清冽如泉：“今日第一課，只教最基礎的識別與防範之法。桌上這些瓷瓶，裝的都是江湖常見的毒物與對應解藥。你們要做的，是學會辨別它們的氣味、顏色、性狀，以及中毒後的典型症狀。至於配製與實戰使用，需透過嚴格考核後方可進入進階課程。”
她走到第一張木案前，拿起一隻褐色小瓶：“這是‘斷腸草’汁液，入口是鑽心的苦，顏色像陳年的茶垢，沾到嘴唇就會發麻。”又拿起旁邊一隻白瓷瓶，“對應的解藥是‘七心蓮’粉末，味道清甜如蓮子，色白如雪，得用溫酒送服才能最快起效。”
接下來半個時辰，墨影逐一講解十種基礎毒物。她講得細緻入微，每一種都讓學員傳看、嗅聞，甚至允許用銀針沾取微量體驗觸感。鐵面生起初還繃著臉，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，但當墨影講到第三種毒物時，他己不自覺地挪到案前，伸出手指輕輕摩挲著瓷瓶的表面。
“這‘蛛心粉’……咋遇水就變藍了？”他皺著眉，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。
“因為裡面混了微量的銅礦粉。”墨影耐心解釋，“蛛心粉本身沒毒，但要是和‘赤蠍涎’混在一起，再碰到水，就會生成劇毒的藍霧。所以識別它最簡單的辦法，就是滴一滴清水上去看顏色變化。”
鐵面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，竟從懷裡摸出本磨得邊角發毛的小冊子，翻開就開始記，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。
旁邊幾個青冥閣舊部見狀，也紛紛圍攏上來。黑風寨和江湖出身的影衛本就對毒物熟悉，此刻更積極，七嘴八舌地問著各種細節。訓練場上，原本涇渭分明的幾撥人，竟因為這些瓶瓶罐罐湊到了一塊，你問我一句，我答你一聲，倒像多年的老友似的。
課程過半時，墨影開始實操演示。她讓人牽來一條瘸腿老狗——是伙房養來看門的，前幾日被馬車壓了腿，獸醫說活不過這個月了。
“現在，我會讓這條狗中改良版的醉魂散。”墨影用指尖蘸了點膏體，輕輕抹在老狗的鼻尖上。老狗嗅了嗅，不到三息就軟倒在地，尾巴還輕輕晃了晃，像是睡著了似的，但肚腹仍有規律的起伏。
“接下來是解毒。”墨影又取出另一隻小瓶，倒出些白色粉末溶於溫水，用竹勺慢慢灌進老狗嘴裡。片刻後，老狗晃了晃腦袋，竟顫巍巍地站了起來，雖然腿還是瘸的，但眼神己經恢復了清明，還抬頭蹭了蹭墨影的手。
“毒能害人，也能救人；解藥能救命，也能變成另一種傷人的利器。”墨影輕撫著老狗的頭，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，“關鍵在於你用它來守護什麼，還是傷害什麼——更重要的是，你得清楚每一分藥性背後的代價。”
夕陽西下時，第一堂毒術課終於結束。墨影宣佈，三日後將進行嚴格的理論與實操考核，合格者方可領取專屬的《毒術基礎手冊》，並進入下一階段的學習。
人群散去時，鐵面生落在最後。他走到墨影面前，雙手抱拳躬身，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：“墨掌事，今日……老夫受教了。”
墨影還禮，語氣誠懇：“鐵面前輩願意放下成見學習，是毒術的福氣，也是影衛的福氣。”
鐵面生猶豫了半天，才低聲問：“老王爺那本《百毒綱目》……不知能不能借我看看？”
“在總署藏書閣三層，甲字七號架上。”墨影如實回答，“不過要借的話，得有沈侯爺的親筆手令才行。”
“我明日一早就去求侯爺。”鐵面生說完，轉身大步離開，背影裡帶著點少見的急切，腳步都比平時快了些。
老鬼拄著柺杖走過來，看著鐵面生的背影忍不住笑：“這老頑固啊，一旦轉過彎來，比誰都鑽牛角尖。”
墨影收拾著案上的瓶罐，輕聲道：“多謝先生今日替我說話。”
“不是替你說話，是說事實。”老鬼抬頭望著天邊的晚霞，眼神里帶著幾分悠遠，“靖安王要是還活著，看到毒術能在影衛裡傳承下去，想必也會欣慰的。他當年常說，手段哪有什麼正邪之分？人心才是最該辨別的黑白啊。”
墨影手裡的瓷瓶頓了頓，腦海裡閃過沈青瑤的臉——她也曾說過類似的話，只是語氣更冷硬些，像冰水裡的石頭。
“對了。”老鬼忽然話鋒一轉，“你改良的那版醉魂散，方子裡是不是加了離心草？”
“嗯，加了三錢離心草汁，用來延長藥效。”
“離心草只長在南疆瘴氣瀰漫的密林裡，江北極難成活，就算種活了藥效也差得遠。”老鬼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，“總署藥房最近進的這批，是從哪來的？”
墨影放下手中的瓷瓶，臉色也嚴肅起來：“是謝家商隊從江南那邊運來的，說是從南疆藥商手裡收的存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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