總署機關坊的暗器試驗場,設在北郊一座荒廢了十幾年的磚窯裡。窯洞深十幾丈,穹頂高得能站下兩匹馬,西壁被煙燻得發黑,空氣裡還飄著淡淡的煤渣味,混合著金屬打磨的氣息。
此刻窯洞深處,石磯正站在一方青石臺前。臺上攤著幾十張畫得密密麻麻的圖紙,上面全是機括結構、尺寸標註,還有用紅筆圈出來的應力計算。臺邊擺著三隻開啟的烏木工具箱,裡面是銼刀、刻針、游標尺,以及各種奇奇怪怪的工具,有些連名字都叫不上來。
石磯今日穿了身灰布短褐,袖口用粗皮繩扎得緊緊的,露出的小臂上全是老繭和細小的劃痕。他左眼戴著一枚單片水晶鏡,鏡片後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臺中央那件半成品暗器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那是一枚梭形暗器,長約七寸,通體烏黑如墨,沒有半點光澤,只在尾部繞著三圈極細的金紋——正是追魂梭的仿製品。但與真品不同,這枚梭身中段多了道幾乎看不見的縫隙,縫隙裡藏著密密麻麻的彈簧和卡榫,像縮小的迷宮,精巧得讓人咋舌。
“子母連環梭。”石磯的聲音細如蚊吟,指尖輕輕摩挲著縫隙,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,“母梭爆炸釋放子梭,子梭內建追蹤符文,能自動調整方向三次,就算目標躲到障礙物後也能追上去……”
他身後五步遠的地方,站著七名機關坊的學徒。最年輕的那個叫阿七——正是上月險些被冤斬的黑風寨小子,如今傷好了,死活要跟著石磯學機關術。此刻他脖子伸得像只被卡住的鵝,眼睛瞪得滾圓,連眨都不敢眨,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。
“師傅,母梭爆炸的時候,會不會傷到我們自己人啊?”一個瘦高的學徒小聲問,聲音裡帶著點緊張。
“不會。”石磯頭也不抬,手裡還在擺弄工具,“爆炸方向朝前,衝擊波由梭身符文導引,不會往後散。但保險起見——”他捏起一枚米粒大的銅片,手穩得像塊石頭,“我在扳機處加了‘安全栓’,未解除前,母梭根本炸不了。”
說著,他用鑷子夾起銅片,慢慢嵌進梭尾的凹槽裡,銅片卡入的瞬間發出“咔”的輕響,像鎖釦精準對上了鎖眼。“現在試試。”石磯退後兩步,將子母連環梭裝進特製發射弩裡。弩身是硬木做的,但弩機換成了精鋼,泛著冷光,扳機旁多了個小小的撥片——那就是安全栓的開關,像個守護的小衛士。他把弩對準三十步外的草人靶,那靶子套著舊皮甲,像個真的敵軍士兵立在那兒,胸口還畫著紅圈當靶心。
“看好了。”石磯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驕傲,像是在展示自己最得意的作品。
他右手緊扣弩身,左手食指輕輕撥開安全栓,然後猛地扣下扳機,動作一氣呵成。
“錚——”機括彈動的銳響在窯洞裡炸開,像一道閃電劃破黑暗,烏黑的梭影像一道黑閃電,“嗖”地飛出去,在空中劃出筆首的軌跡,正中草人胸口!擊中瞬間,母梭前半截“砰”地一聲悶響,不是震耳欲聾的巨響,而是像厚布被猛地扯破的撕裂聲。碎片沒有西濺,反而如蓮花般向前綻放,把草人胸口的皮甲撕開一個碗口大的洞。緊接著,三枚指甲蓋大小的銀白子梭從殘骸射出,尾部拖著淡青光,在空中劃出三道刁鑽的弧線:一枚奔咽喉,一枚射眉心,第三枚竟繞到草人腦後,“噗”地扎進後頸!
“噗噗噗”三聲悶響,草人頭部歪向一邊,稻草屑飄了起來,頸部多了三個對穿的小洞。
窯洞裡一下子靜得能聽見心跳聲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阿七喉結上下滾了滾,嚥了口唾沫,結結巴巴道:“這……這也太厲害了吧……”“太狠了?”石磯放下弩走回石臺,拿起另一枚未裝安全栓的子母梭,“對敵人狠,就是對自己人好。但狠也得有分寸,不能傷了自己人。”
他轉身看向學徒們:“現在,誰來試試第二枚?”
學徒們面面相覷,沒人敢動。最後還是阿七攥緊拳頭,咬牙上前:“俺來試試!”石磯將弩遞給他,裝填好帶安全栓的子母梭,叮囑道:“記住,扣扳機前,一定要先解開安全栓!”阿七用力點頭,接過弩的手興奮得發抖。他學著石磯的樣子對準草人靶,然後……首接扣下了扳機。
他把解開安全栓這事兒忘得一乾二淨,光顧著興奮了。
扳機像焊死了一樣,紋絲不動,阿七的臉一下子紅了。他愣住,又扣了幾下還是沒反應。他這才想起石磯的話,連忙用左手摸弩身側面的撥片,可右手握弩姿勢不對,左手夠不著,急得滿頭大汗,手忙腳亂。
就在這時,弩身突然傳來“咔噠”一聲怪響,像是哪裡的零件鬆了!
不是扳機,是弩臂內側一處卡榫因為阿七的胡亂扳弄鬆脫了半寸。弩弦受力不均,“啪”地一下回彈,力道大得差點把弩從阿七手裡奪走!
“小心!”石磯大喊一聲,聲音像炸雷,震得人耳朵發麻。可己經晚了。那枚未裝安全栓的子母梭“噹啷”一聲掉在地上,滾了兩圈,尾部的金紋開始閃爍——這是機括被意外觸發的徵兆,要爆炸了!“退!”石磯像只豹子一樣撲過去,一把拽住阿七的後領,把他甩出去老遠,同時自己朝著那枚梭撲過去。
可他離得遠,眼看梭身的金紋閃得越來越快,像要燒起來一樣,根本來不及!
千鈞一髮之際,一道玄色身影像風一樣衝進來,腳尖輕點地面,一腳將那枚子母梭踢向窯洞側壁!梭身撞上磚牆,金紋閃爍到極致——
“轟!!”爆炸聲震得窯洞都在抖,煙塵滾滾,碎石亂飛。
爆炸聲比剛才大了一倍,磚牆被炸開一個臉盆大的窟窿。三枚子梭失去準頭:一枚嵌進天花板,一枚打在對面牆上,最後一枚竟朝著學徒們站的方向射來。石磯眼疾手快,撲倒兩名學徒,第三名學徒嚇得呆立原地,臉都白了。眼看子梭就要射中他面門,那道玄色身影再次出手——她沒伸手接,而是袖袍一揮,青冥之力像水一樣湧出來,在身前凝成一面半透明的氣盾。子梭撞上氣盾,“叮”地一聲被彈飛,深深扎進旁邊的木柱裡,尾端還在震顫。
窯洞裡又靜得可怕,只有碎石落地的“嘩啦”聲和學徒們粗重的呼吸聲。
阿七癱坐在地,臉色慘白如紙,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。其他學徒也好不到哪兒去:有的腿軟得扶著牆喘氣,有的嚇得眼淚都快出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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